宫寂深深,除夕之夜,宫中禁军戴青色假面,执金枪龙旗,在黑夜中驱赶邪祟,却没有一点声响。
夜色渐深,林培风问道:“陈王今夜还会回来吗?”
陈王不是急躁而不懂规矩的人,他聪明而谨慎,不至于在这样的时刻犯下愚蠢的错误。
毛秋目光望向桂树上的彩灯,一双青竹叶似的眉,在皇宫中待的岁月渐久,笼罩着一缕悲愁。午后时分,陈王已派夏善告知,他有急事耽误片刻。
“王府的小郡主发了高热,陈王殿下主持完大典,便被侧妃请去王府。说是小郡主的病,寻常医士束手无策,只能来请陈王。夏善奉陈王令,已调走一位宫中太医赶去王府。”
飞融、毛秋等犹豫再三,拿定主意,倘若郡主并未问起,先不要告知郡主,何必让郡主平添烦恼。
冷风吹过,林培风打了一个寒颤,“我有一件要紧事,一定要禀告陈王殿下。”他露出似笑似哭的神情,张开嘴,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又试了一次,喉间艰涩,“郡主有了身孕。”
除夕之夜,因为陛下重病,郡主心情悲痛,阖宫十分寂静,廊下两只彩灯在雪白的玉阶上投照大片红光,透出违和而惨淡的喜色。
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喜事吗?小满喜极而泣,郡主将要有一个她的亲生骨肉。
应立即告之陛下,告诉郡主。陛下定然欣喜若狂,或许病情也会稍好。陛下若长生无病,郡主便不用再去理睬陈王。
小满拎起裙角欲奔,又去看哥哥的神情。毛秋已经明白林培风的未尽之言,两盏大红灯笼晃动,他脸色雪白,面有悲意。
陛下做了一个梦,遇到一个小女童,很像阿元,蹲在一盏圆月亮下的繁星尽头,两只雪白的肥猫一左一右趴在她的脚边。陛下不自觉走近,小女童朝他伸出手,“你快点牵着我,不然我要掉进水里啦。”
他蹲在浩渺的星河边,牵起小女童的小手,“你在做什么?”
“我要捞一颗星,送给我阿娘。”
陛下突然惊醒,床边只点了一盏海棠金灯,光色昏晦,他在病中双目也渐渐模糊,看不清阿元,四处慌忙寻找,“阿元,阿元......”
“舅舅。”阿元在灯下,肌如脆雪,玉容皎洁,海棠带泪未干。
陛下笑了一下,“我们年夜饭还没吃呢。”
阿元也跟着笑,“我让人去准备。”
今年和从前的年头相同,有阿元和舅舅,可是又不一样。阿元望向窗外,这个夜晚没有星,一颗星也没有。临窗的书案上,静静放置一只琉璃笼,似是忽然出现,没人能说清它的来历。
笼子打开,飞出无数的彩色蝴蝶,像是经年的绮丽旧梦。
陛下叹息,“是九郎啊。”
阿元蕴着泪光,哀求道:“舅舅,请你不要怪罪表哥。我们分别的那天,是我请表哥答应我,要回来陪我过年。”
表哥始终坚守他的誓言,是阿元背弃彼此的承诺。
宫门前,姜岳领上百禁军围攻,静王抱剑立在一株月桂树下,抬头看月亮。
好凄凉的月色,好惨淡的团圆夜。
静王询问姜岳,“今夜除夕,宫里怎么这般安静?”他疑惑不解,“从前是很热闹的,有很多的人,很多的笑声,每年我和表妹一起在小瀛洲放烟火......”
示刃以对,姜岳警示:“静王殿下,请立即离宫。亲王无诏不得回京,更不得私入禁宫,视同谋反之举!”
“燕氏赤胆忠心,何谈谋逆。”静王坐在月桂树下,他的面容隐匿在树梢的阴影中,满枝的花蕊晒着月亮,“我只是回家,回来看父皇,看我的表妹。”
他悄悄看了一眼。父皇病了,病得很厉害,表妹悲恸极致,泪水涟涟无尽。
“前些日子,我骑马经过竺兰山,山中有温泉,百花盛开,我捉来蝴蝶送表妹。”静王捧起一把会发光的桂花,花香馥郁,“姜大哥,你说,表妹会喜欢我送她的蝴蝶吗?”
他盼望表妹见到蝴蝶,能少掉一滴眼泪。
姜岳神情不忍,近前道:“殿下,今时已不同往日,你不该来,徒劳招致祸事。”
“我知道。”这里不再是他的家,他回不来了,隔着朱红的宫墙,目光越过桂花树,静王道:“可我答应表妹,要陪她一起过年。等新年钟声响起,我就走。姜大哥,你让我最后再陪陪父皇和表妹。”
除夕佳节,原是阖家团圆之夜,却只有表妹和父皇,冷清至极。
临近钟声,陈王行过长廊,远远看见静王,两方相持,目光对视。陈王步履不停,他必须在钟声响起前,赶去陪父皇表妹过年。
却听见静王的声音,他站在树下,像是月亮的影子,姜岳赶紧阻止,却已经来不及。
“五哥,表妹怕黑,怕孤单,你不要丢下她一个人,她会很难过的。”
陈王骤然停下脚步,抬头看去,一双猩红眼。从前他们向来保持兄友弟恭,如今陈王握紧腰间长剑,指尖发白,恨不得一剑砍下静王的头颅。
一瞬停滞,接着大步向前,他要快点回到妻子身边,尽管极力抑制,满腔的怒火却越烧越烈。
这是他的皇宫!表妹是他的妻子!
他早晚要杀了他,早晚要亲手杀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