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岁除夕,紫金宫中举行大宴,光武帝依旧中途离席。
公主音音在母亲季惠妃怀中,语气沮丧,“爹爹还是不要做皇帝的好,他做了皇帝,只心疼蓬莱宫的姜娘娘,都不心疼我们了。”
季惠妃神情黯淡,抚摸着女儿的发髻,用力将女儿紧紧抱住。
自陛下从河州回京,已经两年了,再未召幸后院。陛下要做痴情人,把旁人都抛开不顾。
自光武帝登基以来,忙于朝政,初时常有妃嫔送茶点,陛下烦闷不已,特下谕令,不许后妃涉足前殿。理完政务,一刻也未停留,立即赶赴蓬莱宫。尤其中秋之后,无论风雨,更是一日也未停下。
夏善常在心里嘀咕,何不让皇贵妃迁宫?省下每日路上耽误的时辰。
日子长了,便也琢磨明白。陛下是要皇贵妃心甘情愿。
有次二皇子告病,光武帝前去探望,发现是虚报病情,大怒不已,斥责德妃,杖责宫人。二皇子吓至梦魇,陛下再未去探望。
如今只在皇子公主的生辰,去后妃宫中略坐一坐,前些日子五皇子生辰,柳美人抱着孩子跪在陛下脚边乞怜,殿中哭声一片。柳美人最年轻娇媚,擅长歌舞,又生下最小的皇子,曾经颇受宠爱。
陛下的脚步片刻也未停留。
季惠妃的手段更为高明些,三公主的风筝飞到前殿池塘中,陛下陪公主放了一会儿风筝,又陪女儿吃甜食。公主最喜欢一道荔枝膏,盛在粉色的珐琅莲花盘中。公主站在光武帝身畔,连唤了好几声爹爹,陛下才恍然醒来。
“爹爹,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你的小妹妹会爱吃什么?”
奇怪,爹爹真是糊涂了。音音没有妹妹,只有一个弟弟。宫中最小的孩子,是柳美人生的五皇子。
黄昏时分,光武帝要乘车离宫,三公主留在殿中哭得喘不上气。光武帝不愿带上三公主同去蓬莱宫,他怕皇贵妃伤心。
那日辇车出了皇宫,行驶在宫道上,夏善听陛下低语:“朕不能辜负表妹,只能对不起旁人。”
后宫中的妃嫔、皇子、公主,对陛下而言,都只是旁人吗?
紫微殿与奉天殿之间,筑有一座观天楼,十二层之高,无数明珠金灯点缀,重兵把守,不许任何人靠近。陛下处理朝事之余,时常登上观天楼,往西看去。远方有一座金塔,金色煌煌,华美绝伦。
光武帝驻足良久,面色悲凉。
陛下远比任何人想象中的,都更为伤心。
似乎只是他一个人的伤心,皇贵妃对一切都一无所知。
又是一年除夕夜。
光武帝到灿珠宫时,阿元已经睡着了。庭院中青色假面的武士,手执金枪龙旗,驱赶邪祟,寝殿留有灯火,十分安静。
新岁钟鼓声响起时,阿元枕在五表哥的怀中,忽觉颈侧潮湿,她看不清五表哥的脸。
她愿意装作不知情,但她想应该是一个女儿。
阿元没见过爹爹,可是爹爹给阿娘的信上有写,他在梦中见过阿元,早知阿元是一个女孩,想象关于阿元的未来,会是一个骑马射箭都很厉害的小娘子,威风凛凛,叫任何人不敢欺负。
她心中的悲伤,或许在这世上只有五表哥能有共同的感受。阿元伏在五表哥肩头,潮湿的青丝相缠,轻声喊他:“表哥。”
李循握住阿元的手,十指潮热紧扣,轻声答应。
阿元抬脸看他,泪珠落下,哽咽问道:“你有没有梦到我们的孩子?”
李循闭目吻向阿元的面颊,牵握阿元的手,一同轻轻抚摸阿元的腹间,颤抖不止,他说:“有。是一个女儿。”
阿元失声悲泣。
金碧荧煌的殿宇之中,没有至高权柄的夫妻,只有一对失去孩子,哀恸伤心的父母。
他们曾孕育血脉相连的骨肉,此时此刻,这样的夜晚,是彼此在世上最亲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