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晚间,璟儿手脚敞开,呼呼大睡。那只哈巴儿狗睡在璟儿脚边,不知梦到什么,两爪抖动,嘤嘤呜呜叫唤。
入了夏,天气燥热起来。哈巴儿狗长大了许多,五皇子也高了两寸,满园不论什么名贵的牡丹、芙蓉、瑞香,一人一狗玩耍之后,只剩下花泥,枯锈在地上。
璟儿一把扯下两枝绿芙蓉,花瓣上沾着露水,娇弱晶莹,小胖手举高,殷切望着阿元。
“小殿下是想送花给娘娘。”青女站在廊下,垂首解释。
阿元蹲下身来,接过花枝,玉白的指尖也沾染花汁。
小孩子天生灵性,尽管有许多宫人照顾,璟儿却最黏阿元,午睡也不肯去别的地方,一定要阿元哄睡。夏日换上薄纱床帐,四面开着花窗,荷香穿堂而过,檐铃叮叮当当。
小孩体火旺盛,不过午睡片刻,身上的小衫都汗湿了。
初五轻手轻脚给五皇子换衣,先垫一层薄薄的汗巾,再换上木兰绿的肚兜。阿元坐在床边轻轻打扇,用湿帕给他擦脸。
璟儿翻了个身,双臂像是雪白的藕节,肚上织绣的两条胖鲤鱼也在翻动。
宫人尽数笑了起来。
哈巴狗耳朵立起,呜呜两声,见大家不是笑它,又缩回阿元脚边。
璟儿在梦中呢喃,喊了一声:“娘,我要娘......”
四周安静下去,阿元也怔住了,半响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璟儿湿湿的鬓角。
这样大的孩子,正是最无忧无虑的时候,吃喝不愁,身体强健,美梦连连,这便是最大的幸事。
光武帝也惧热,在紫金宫议论朝事时,四面置了大量冰鉴,傍晚回蓬莱宫的路上,也不坐辇车,改为骑马。风尘仆仆进了殿内,第一件事便去沐浴。
阿元喜净。
阿元的病,最是怕冷,这样的气候于阿元是最适宜的。光武帝也不让宫人往灿珠宫内放冰鉴,早晚练剑时,汗水很快湿透衣裳。
温泉池用五彩宝石堆砌,汤面呈现海棠色。阿元赤足坐在水边,裙角湿了一大片,陛下闭目浸在水中,蓦然伸出一只手紧紧攥住阿元。
夏日芙蕖灿灿,荷香也更为浓郁。阿元和五表哥说家常话,“金州的牧场,今岁新增五千军马,都是高脚马,擅长奔袭,日行百里。”
朝廷在幽州、金州、崇州、梁州开榷场,允许茶叶、丝绸等贸易,西域胡商深进中原,中原商队也远赴万里之外,市面上一时增添许多新奇的东西。
继而说起璟儿,阿元发愁,“他都快三岁了,怎么还不会说话?”
梨姑讲阿元两三岁时,虽不太会走路,但已然能说很长的句子,太祖皇帝那时年迈眼花,偶有奏折从紫金宫送来,便让静王念诵,阿元跟在表哥身边,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宫人私下耍滑,阿元一准跑去向外祖母告状,说得清清楚楚。
那时外祖母抱着阿元叹气,担心慧极必伤。
这么一想,岁月很长,不必太早长大。
才提到璟儿,外面传来宫人的说话声,“小殿下,不能进去。”随后是璟儿咯咯的笑声,他以为在玩捉迷藏。
陛下缓缓睁开眼,不知喜怒,“我看他就是偷懒,懒得说话。”他说这句话时,阿元已经起身去哄璟儿。
做皇帝的人,在朝堂上心胸广阔,实则很能计较。陛下私下叮嘱宫人,只许五皇子称阿元母亲。他心中,只有那个可怜的小女儿能叫阿元娘亲,没有人替代他与阿元唯一的骨肉。
他希望阿元与璟儿亲近,但又不能过于亲近。
阿元察觉到五表哥的变化,他越来越像一个帝王,好在阿元最擅长与帝王共处,细致掌握其中复杂的心绪。
这是她最习以为常的生活,但有时竟也会疲惫。
夏日水面上飞来萤火,阿元牵着璟儿的手在小瀛洲看星星。璟儿来过几回,已经不感兴趣。他到了夜间,是最爱哭的时候。
阿元哄他,“明日,姑姑带璟儿去划船好不好?”
话一出口,才知说错话。宫里的人,最不该说错话,阿元更不会。
她半蹲在璟儿身前,小瀛洲上点着金灯,荷花浮动薄金,水面涟漪万千,是人间至美。苍穹无穷无尽,繁星数不胜数。
大漠上的星,是什么样子的?阿元突然想到。
可她只见过小瀛洲的荷花,小瀛洲的星星,小瀛洲的萤火。怎么也想不出来赤水的荷花,漠北的星空。
璟儿轻轻抬手,拂过阿元的脸颊,原来是有眼泪落下。
那本《小舟记》被阿元放在最深的地方,她已经很久没有翻开过了。不知书里的沙星子是否还残有些许的香气。
阿元更不知道,如何当好一个母亲,她只会做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