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皇子见到她,恭恭敬敬行礼,虎头虎脑的,“柳娘娘。”
柳充容早晚候在殿门前,等着见四皇子一眼。宫里的生活,真可怕,没有孩子,更无一点乐趣与希望。瑶儿是个乖孩子,也常来宽慰她,但柳充容以为,男孩与女孩是不一样的,皇子与公主更是天差地别。
四皇子见她疯疯癫癫,实在不愿意应付,只是碍于母妃的叮嘱,每次见面,不得不多说几句话。
数月过去,柳充容不知道璟儿多高了,她给孩子做衣裳,做吃食,给四皇子送去。渐渐与吴婕妤熟悉,去到重明殿中,吴婕妤拿出四皇子三岁左右的旧衣,柳充容捧在怀里垂泪抽噎。
陛下身居前殿,后宫妃嫔若无诏令,根本见不到陛下。
柳充容掏光所有的私产,足有万金,请来夏善。夏善看在钱财,又念及五皇子未来的前程,来见柳充容。
柳充容真是胆大惊人,她对夏善说:“我不要璟儿了,你帮我和陛下说,我心甘情愿把璟儿送给那个女人。但请陛下和我再生一个儿子。”
夏善后退几步,柳充容上前扑他,哭喊:“那个女人生不出孩子,我却能生,让我再给陛下生子,一个像璟儿般结实可爱的儿子。”
她真是疯了。夏善急忙从地上爬起,慌张离去。
柳充容嚎啕大哭,形似鬼魅。
她也不能常去吴婕妤的宫中,吴婕妤偶尔才让四皇子见她。
大公主令则是陛下第二个孩子,又是长女,颇受陛下宠爱。她的母亲许昭仪,静得像一支白釉瓶,既不鲜艳,又无新奇。令则见柳充容悲伤,感同身受,扑进母亲怀中,“我是个男孩便好了。”
许昭仪捧起女儿的脸,视若明珠。
令则最年长,也会是第一个出嫁的公主。她说:“我若是男孩,不用嫁人,将来能有自己的封地,可以接母妃出宫,一辈子陪在母妃身边。”
原来一个母亲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孩子,竟然可以这么伤心。
许昭仪目光怜悯,缓缓道:“公主与公主,皇子与皇子,本身也有很大的不同。”
太祖皇后所生的朝阳公主拥有自己的封地,她是太宗唯一的手足,昔日太宗与群臣言:“朕与朝阳同胞血脉,天下七十二州,朕只许朝阳一州,已然吝啬至极。”
朝阳公主的封地东州,是中州外最富庶的州治,不同于寻常公主的汤泉邑,亦有别于亲王监察的封地,掌握仅次于朝廷的权力。如今权力交替至公主的女儿,她亦牢牢握住手中的权柄。
太祖皇帝生有十四子,亡四子。除早年病夭的两位公主,其余公主皆富贵安康。
令则偎在母亲膝上,“我觉得不公,世道太不公了。我身为公主,已然远胜过世间许多女子。可我们同样是父皇的骨肉,只有男女之别,我的兄弟却生来拥有比我更多的权力。”
她泪眼朦胧,“我、我不是要争什么,我只是不想离开母妃。”
许昭仪抚摸女儿的长发,晚风吹动香纱,她说话声又轻又温柔,“你知道你大哥的母妃吗?”
“肃妃娘娘?”
许昭仪怅然一笑,“她姓宋,是家中长女,名唤元娘。”进到王府,才知太宗皇帝为郡主取的乳名,那样显赫,因此宋氏很发愁,“要是陈王殿下问起来,我要怎么说?”
陈王却从来没问过,只称呼“宋氏”“许氏”。
“你大哥是你父皇的第一个孩子,那时郑废后还在位。比起她来,现在后宫里的皇贵妃、德妃、惠妃,都算不得什么。”
“宫里的人说她狠毒,祖父才会废后。”
“我不知道。我只是王府中一个小小的侍妾,怎能见到皇后。先故肃妃怀孕不久,太医诊出她腹中是个男孩。”许昭仪双目含泪,哽咽良久,平息之后才继续道:“你父皇从漠北回来,肃妃已难产而死,陛下立即彻查王府,很快杖毙了王妃身边所有的宫人。”
皇室内廷之中,这样去母留子的手段并不少见。
令则惊呼,“难道是母亲害死大哥的生母?”陈王妃未授正式册封,许昭仪仍是称其王妃,公主还是喊的母亲,她难以相信,“母亲,她并不是歹毒之人。”
她甚至很可怜,妾室们都有自己的孩子,她却没有。王妃对他们这些孩子,却十分关切慈爱。
许昭仪记得,那日陛下与王妃大吵一架,说是吵架,实则陛下暴怒,王妃披发跪在庭中,“妾是冤枉的。”
乳母将孩子从王妃院中抱走,陛下背对王妃,“你杀死孩子的生母,却要他认你做母亲,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许昭仪摇头,目光茫然,“我不知道是不是她。”王妃确实没有这样的心性和手段,但她身边都是郑后的人,她置身其中,是最大的得益者,能全然无辜吗?
从此之后,陛下待王妃愈发冷漠,连见面也很少。
许昭仪抱住女儿,“我怀了你后,日夜在菩萨前祈祷,盼望能得一个女儿。”
令则感到颈上落下热泪,伸出手臂也紧紧抱着母亲。
“菩萨允了我的心愿,才将你送到我的身边,成全我们一世母女缘分。”她轻拍女儿的后背,“但我还是很担心,儿子宝贵,难道女儿就不珍贵了吗?我只是一个侍妾,没有显赫的出身,也不受宠爱,旁人要夺了你去,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许昭仪的父亲是五品官吏,家里也有三四房小妾。姐妹比她更貌美,父亲却选了她送给陈王,因为她的母亲是大儒之后,虽然家族早已衰落。去母留子的把戏,她亲眼见母亲用过,夺来的小弟养在母亲膝下,天真无邪。
“我身体不争气,病了一场,没法照顾你。殿下来看望,宽慰我,他说,一个孩子怎么能没有母亲?”
是啊,一个孩子怎么能没有母亲。
陈王说这话时,不知想到什么,神情暗淡,端详掌心许昭仪亲手为女儿做的虎头帽。
后来王府的妃妾,不论什么身份,孩子都是养在生母身边。
新帝登基,应追尊生母,但陛下的生母是宫闱中的一桩未解之谜。过去有传言说陈王的生母,是一名女奴,或是异族公主,谁也说不清楚,如今更没人敢提及。
令则抬起头来,眼中有泪光,“可是,父皇却把五弟送给皇贵妃,他那样英明神武,竟然也说话不算数!”
柳娘娘失去五弟,都要伤心死了,父皇真残忍。
令则心中有了决断,低头擦去眼泪,“在他心中,心疼姜娘娘,远胜别人。没关系的,我心疼母妃。”
母女紧紧依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