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落了一滴泪,“我愿意永远做殿下的王妃。”
做一个木头傀儡,那又怎么样,所有人都得匍匐在她的脚下。
高氏睁眼醒来,往事逝去。她仍是王妃,也是佛祖座前最虔诚的信徒。
柳充容同样难眠。
她想起在重明殿,吴婕妤突然提及王妃,“王妃搬去静安寺,听说与永寿长公主的灵蝉观相隔不远,二人常有往来。”
柳充容取了一块核桃酥,正喂给四皇子吃,这是璟儿最爱吃的点心。四皇子才不吃她喂的东西,躲在吴婕妤怀中。
“王妃?”已被她抛诸于脑后。
从前让人敬畏的主母,至今仍只是可笑的王妃。
吴婕妤淡淡说道:“王妃比我等尊贵,不知如今她在寺庙,日子怎么样。永寿长公主性情倨傲跋扈,也不知她们相处如何。”
这话在柳充容心中投下一颗石子,掀起巨浪。
一个早已被遗忘的人,一个最先出局、最可笑的失败者,无孔不入出现在她的生活中。两名宫人庭前扫地,也说起王妃,她们说王妃可怜,“虽为结发妻子,可惜挡了别人的路,只能被赶去做居士。”
“世家过去显赫,如今怎么能与齐国公府相比,姜家会蠢得为旁人做嫁衣?”
说这话的两个小宫娥,当天便消失不在。
柳充容恍恍惚惚,“你们说,璟儿还是我的儿子吗?他长大了,会认我这个亲娘吗?”
女官上前劝说,也不过仍是那些话术,说五皇子未来有远大前程,会比他的兄长们更争气。
柳充容日夜难安,她披散头发,在寝殿赤足奔跑,夜半时常传来她的哭声,像一个凄厉的女鬼。
四皇子愈发恐惧她,每次下学,都怕在路上见到这个疯女人。柳充容不再去殿门前等候,她明白四皇子不是她的儿子,而她十月怀胎生下的亲骨肉,正被教导认别的女人做母亲。
因此彻夜哭泣,延康殿的德妃也听见柳充容的哭嚎声,夜里难寝,大把掉头发,对镜一看,眼角平添两条细纹。连二皇子也睡不好觉,上学犯困,近日功课被惠妃的三皇子比下去了。
遣女官去斥责柳充容,说她不循礼仪,无后妃之德。柳充容大怒,将一众宫人全打出去,一地的碎瓷器,“是我愿意哭吗?我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只有眼泪了。孩子被人夺走,还不许母亲哭泣,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德妃气至心口绞痛,她与惠妃共掌后宫,去到惠妃的明光殿商议。明光殿是前朝宠妃的宫殿,满殿琳琅。惠妃养气功夫十足,慢条斯理喝茶,她向来是朵美丽温柔的解语花,柔声细语道:“柳氏也是可怜。”
德妃站起身来,满脸怒容,“她可怜,别人难道不可怜?你为陛下生下两个孩子,你就不可怜了?”
“这座明光殿,陛下来过几次,可曾留过夜?不过也是一座冷宫而已。你别想着日方长,我告诉你,这样的日子还长!”
德妃拂袖而去。
惠妃气得连茶也喝不下。
瑶儿拎起裙角,绕过芙蓉花丛,站在窗前看柳充容。她仍然很美,身着素衣坐在铜镜前,手里拿着玉篦,慢慢梳头发,殿内一个侍奉的人也没有,全被柳充容一通打骂后赶走。没有点灯,幽暗孤寂。
“柳娘娘,我最近学了箜篌,要不我弹给你听?”瑶儿宽慰她。
柳充容动作微滞,不去看瑶儿,“你不怕我?她们都说我疯了。”
“柳娘娘,你是太伤心了。”瑶儿还是五六岁的小女娃,语气天真,“等五弟长大,他自己知道路,便能回来见你了。”
柳充容潸然泪下,她闭了闭眼睛,哽咽道:“他不会回来了。”
她这段时间日夜思索,终于想明白。陛下有五个儿子,怎么偏偏挑中她的璟儿。
哪怕璟儿将来能做太子、皇帝,也只会记得姜氏的养育和恩情,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她是姜氏的挡路人,也是儿子前程的阻碍。眼前只有两条路,要不赶出宫与王妃结伴,做修行的居士,要不一条白绫,做黄泉里真正的鬼魂。
瑶儿见她伏在案上,悲凄哭出声来,轻声呼唤,柳娘娘也不再理睬。
顿足片刻,悄声离去。
入秋后,柳充容疯痴得更厉害了,抱着五皇子的旧衣裳和玩具,成日撕心裂肺哭诉,“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人,自己生不出儿子,便要夺走别人的亲骨肉,认她做母亲。”
“我可怜的孩子,我才是你的母亲,是我含辛茹苦,十月怀胎将你生下来。你身上流着我的血肉,我的璟儿......”
宫人上前劝阻,传来打骂声,殿内喧闹了一整夜,终于安静下来。
次日天明,柳充容一条白绫,吊在横梁上,两只柳条儿似的腿来回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