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赵国公府已不如从前,赵国公父子不得帝心,许久未被众目注视。乔夫人掀开车帘,朝他微微颔首,“静王节哀。”
静王垂下头颅,长揖拱手。
他护送乔夫人车旁,随她一道进宫。
静王有太祖皇帝特谕,可剑履上殿,此刻他的腰间佩挂一把白虎剑,银白似雪。
天地大雪,纯白无瑕,阿元病重难起。光武帝临走前将阿元揽在怀中,亲了亲额头,又亲吻脸颊,阿元睁不开眼看他,光武帝叹气,“表妹,我会早些回来,我们一起过除夕。”
阿元又接着昏睡,金纱软帐中,华丽繁复的锦衾,乌发散成一团一团的云,阿元忽而心口剧痛,大汗淋漓醒来。
林培风很快来到帐外,语气焦急,“郡主。”
阿元微微蜷缩身躯,她面容平静,似乎茫然不觉,腮边却凝满泪珠,抚摸心口,“这里的血热了。”
林培风静默,许久之后笑道:“人的心当然是热的。”
他为阿元诊脉,只见一只雪白花蕊似的手臂垂落,阿元披发缓缓坐立,殿内皆是新春的喜庆,她凝视红灿灿的一切。窗外有风徐徐吹进,阿元闭上眼睛,聆听风声,泪水簌簌落下。
戌初时分,正是宫宴最繁华热闹之时,歌舞升平,君臣共饮。光武帝身侧位置空悬,众妃围绕,其中惠妃的坐席更靠近陛下,三皇子作诗贺庆。
御座之下,周王、静王分坐左右,其次是诸位亲王、列国小王。静王正在孝期,不食酒肉,他低垂面容,轻抚剑柄上的白虎。
宋柏舟坐在不前不后的位置,暗中观察两位超品亲王。周王和蔼可亲,陛下一举酒杯,他第一个站起来,躬起肥身体,磕磕巴巴说吉祥话。
陛下待周王分外宽和。周王身旁的世子,风姿英秀,举止有度,得了陛下两句夸赞。
静王十分英锐,却沉默不语,正是丧期,又沙场杀敌,满身悲恸与肃杀,只与下首的吴王言语两句。
吴王是太宗第十子,太宗时期晋封亲王。其人阴鸷狠辣,却生得眉骨清艳,眼瞳如浸桃花,察觉到打量的目光,嘴边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轻抬眸光,叫人冰寒彻骨。
李家人总爱这么笑,宋柏舟毛骨悚然。
宫宴设在甘露殿,满殿喧阗欢腾,御座之上帝妃相偕,皇子皇女满堂喜乐。在无尽的繁华中,宋柏舟不知怎的,突然想起那位郡主,现在的皇贵妃。
皇贵妃自幼长在宫廷,与诸王亲厚,尤以静王、吴王,一贯唯她马首是瞻。
静王面容静寂,他不知在想什么。
筵间乐鼓声愈演愈急,如击心擂。琉璃酒杯中盛满绛红色的西域美酒,像是西北月亮下的湖面,酒香四溢,宋柏舟正要饮下,杯中酒水微微荡动。
数道冷光破空袭来。
满殿武勋,尤以静王反应迅捷,握剑起身,喝道:“逆贼闯宫,护卫陛下!”
周王世子李叡立即响应,踢翻食案,挡住射向御前的两枚寒光毒箭,霎那间数十枚箭矢四面八方飞来。
忽生惊变,褚忡为禁军右卫将军,率领二千军士护卫甘露殿,持械奔入大殿,寒光起落,不过片刻,已然清绞数十名刺客,满殿鲜血流淌。
静王没用他的白虎剑,而自禁军处借来一柄长枪,白虎剑雪白无暇,长枪却鲜血淋漓。他蹲在地上观察尸体的模样,从一具男舞者脸上取下薄如蝉翼的面皮,假面之下长目高眉,是胡人的长相。
此时殿中乱作一团,惠妃受了惊吓,脸色惨白。陛下环顾妃妾儿女,见惠妃惊恐,令宫人取来鹤氅,温暖雪白的兽毛,衬得惠妃面色春华。
宋柏舟顺着静王的动作看去,大惊失色,“胡人。”
静王忽而轻笑,目光定住高台上的君王,“是胡人,我大雍的皇宫,竟然叫一群胡人闯进来。”
褚忡脸色难看,跪在地上重重磕头。
姜岳任禁军左卫将军,近前护卫陛下安危,疾步上前,“还请陛下移步后殿。”
光武帝忽觉意兴阑珊,众贵人移步甘露殿后的春华殿,禁军层层护卫,密不透风。姜岳率部清查刺客身份,有人反抗不得,当庭自尽,姜岳应对熟练,设法留下两三名活口。
拷问之后,回禀陛下,脸色格外凝重,“共七十八人,皆为北胡后裔,最长者已入宫二十年。”话说到一半,大汗淋漓,猛地抬首,“恐皇贵妃危矣,请陛下速遣禁军护卫千秋殿。”
胡人布局长达二十年,绝非为今岁铁兰、卢屠五王国的复仇,他们谋划多年,一夕全局暴露,目的或许不在陛下,而是烈侯之女。
姜家人戍卫西境,常年与胡人作战,清楚胡人对烈侯刻骨的仇恨。今岁都护府攻灭铁兰国,卢希担任前锋将军,深夜率八百士兵埋伏,目睹一场怵目惊心的诅咒。白色王帐正前方,设有一座巍峨高大的祭坛,覆盖浓黑黏稠的血水,四面设有熊熊烈火。
正是狂欢之夜。祭坛之上,数名汉人尸体倒悬其上,像牲畜一样,放干鲜血而死,巫师低低吟唱,施展巫术,台下男女老少歌舞,彻夜狂欢。
卢希趁机发兵,攻占王帐,用尽一切办法审问,终于从一名老巫师口中得知:
北胡诸部流传一则预言,烈侯血脉,将亡尽北胡部族。
他们以汉人祭奠天神,祈求上天让烈侯子嗣全无,永生受苦。
二十年前,烈侯最后一次出征,北胡垂危。面对这位强大的对手,他们充满畏惧,束手无策,唯有期盼天神的垂怜,中原铁骑突袭前夕,他们杀光所有牛羊奴隶,以部族幼童火殉,设坛施巫。
中原降下洪水,烈侯恶疾而死。
他们深信,正是因为他们对天神的虔诚,才让神明夺取烈侯性命,换来部族的复兴。
他们也相信,同样的办法,也能使得烈侯后代死绝,部族长生。
姜家的血脉绝非阿元一人,姜家儿郎砍断无数胡人的脑袋,怎么偏偏报复到阿元身上?
老巫师疯疯癫癫,“我见过长平侯,见过你们的齐国公。”怪笑不止,“你们,远不能与他相比。”提到烈侯,巫师浑身冷颤,朝向天空高举双手,“是天神在惩罚我们,只有鲜血流尽草原,才能使天神满意。”
喃喃自语,“他和中原公主的女儿,身上流着可怕的血脉。这个女孩又嫁给中原的的皇帝,她的存在和她的后代,将会让我们灭族。”
卢希手持大刀,插进老巫师的心脏,无尽的鲜血流出。
苍穹之下,姜岳、姜屹率军驰援,卢希满身鲜血,轻声问:“我听说她有过一个孩子,可惜没能生下来。她以后也永远也不会有自己的骨肉了,是不是?她生来多病,受尽苦痛,你们说,是诅咒的原因吗?”
姜岳答不上来,只有椎心之痛。
大漠无垠,繁星浩渺。卢希缓缓说道:“她一定想不到,当她身居世间最华丽温暖的宫室,万里之外,却有无数的胡人深恨于她,设立祭坛,焚烧人牲,祈求上天让她孤寂一生,痛苦而死。”
春华殿内,华美璀璨的宫灯之下,齐国公委婉提醒:“陛下,这样的事,二十年前已经发生过了。”
彼时朝阳公主受惊早产,太祖皇后肃清宫禁,采取一切严厉手段管控蓬莱宫,使这群隐于角落的人无法动手。二十年后,这群人在紫金宫筹暗中筹谋,借以除夕宫宴,再起杀机。
今夜是他们苦等二十年,最好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