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王必死无疑!
褚忡心存私心,刻意放缓驰援,此时方才赶至,在旁观望。静王与姜家,宛如皇贵妃的左右手,图谋惠妃、三皇子将来大业,要对付皇贵妃,必除静王。
眼见静王凭空落下一个天大把柄,他上前直言:“陛下,静王随意调遣禁卫军,擅闯后宫,是为大不敬之罪!”
左相庞素借机发难,“剑履上殿,畅行无阻,宫中禁军一如幽州军随意静王差遣。如此,恐怕静王的权力实在太大了。”
光武帝垂眸看向阿元,阿元面色平静,什么也看不出来。她孱弱的手落在帝王掌心,只是冷得惊人,怎么也捂不热之外,静静的,一动未动。
阿元腰侧有一把雪白的虎头小剑,静王的腰间亦挂着一把白虎剑,宛如一雌一雄,一双鸳鸯剑。
一对鸳鸯。
群臣喧闹,争议静王罪行。还是周王拖着肥胖的躯体挡在静王身前,胖脸落下两行泪水。
不能提太祖皇帝,更不敢提太宗皇帝。
“陛下,九弟是不忘姑姑的遗命。表妹是姑姑唯一的骨肉,姑姑生前唯一放心不下表妹。”
静王原本垂着脑袋,一动也不动,听见大哥提起姑姑,幽幽目光看向光武帝,“五哥,你还记得姑姑吗?姑姑病重之时,三哥同在,我们都答应姑姑,要保护表妹一生一世。”
今年的除夕之夜,阖家团圆,是人间上好的佳节。却杀机重重,表妹从前在蓬莱宫中,深受长辈庇护,不受一丝刀光霜寒,如今来到紫金宫,暴露在利箭之下,在冰雪天地受尽寒冷。
外祖父病重时,怕他孤独,要为他选王妃。他摇头不语,外祖父伸手拍他,“你也傻,跟你阿娘一样傻。”
他抱立白虎剑,轻声说,“我心里只有表妹。”
外祖父病逝,除去一群被权力之争隔开的亲兄弟,他只有表妹了,尽管相隔千里,可表妹在他的心里,使他并不觉得孤单。
片刻宁静之后,光武帝忽而笑道:“是啊。”俯视静王,徐徐道:“静王是有功之臣。”
吴王当即一脚揣向褚忡,冲向心口,被他侧身躲开,只踹到肩上。又一脚踩向脸庞,褚忡蜷缩身体护住命门,额间冷汗直流。
“若非此辈无能,何须九哥出手。五哥,表姐身份贵重,万不该有丝毫损伤。今夜九哥的功劳众人皆知,此类无能猪狗,才该千刀万剐!”
周王恳求:“九弟一时情急失去礼数,并非不敬,请陛下念在救驾之功,宽恕九弟罪行。”
一众亲王纷纷叩请。
光武帝将阿元冰冷的小手攥在掌心,同在御座上坐下,“既有功,也有过,便去翠微山守皇陵一载,自省其身。九弟,立即启程吧。”
“是。”静王拱手领命。
阿元始终未看静王一眼,她的面容雪白纤弱,纯净莹澈,不染一点尘埃土,一但开口便杀气腾腾。
至高无上的紫金宫是一座流尽无数鲜血的宫廷,过去外祖父和舅舅建立江山社稷,如今自当也是阿元的领地,无论是蓬莱宫还是紫金宫,阿元是皇宫的主人。
“今夜一共查获多少刺客?”
姜岳上前,“四百一十七人,其中半数隐藏身份,潜伏后宫多年。另有半数,乔装舞女歌姬及官眷仆从。”
阿元从未向皇帝行过跪拜之礼,她学不会俯首。宫妃身上香腻的脂粉气混杂浓郁的花香扑来,阿元静静与帝王对视,“陛下,我们的宫廷,竟让刺客拿着长刀和弓箭闯进来了。”
光武帝目光深沉,“表妹有国母的气度,宫廷之事自当全由表妹做主。”他唤来夏善,“表妹身份贵重,只是从前多病,然礼不可废,即令德妃、惠妃交出宫印,一切事宜听从表妹吩咐。”
群臣听闻陛下不称皇贵妃,只称表妹,又说“国母”,字字句句回护之意。
姜岳押解两名刺客中的活口上前,大约二十五岁左右,完全是中原人的模样,说话间全无胡人口音,是名动江南的琴师,特请入宫为帝王奏乐。
他们浑身血污,十指断裂,像是骷髅般匍匐近前,血红的眼珠盯着阿元不动。身形一动,竭力扑上前来,恨不得咬断那花骨朵般细细的脖颈。
殿中有许多华贵妇人,他们却一眼认出阿元,传闻中烈侯之女。想象中的仇人,预言要灭亡北胡部族,竟是这样一个衣衫雪白的孱弱女郎,恐怕连一把剑也拿不起来。
阿元承袭爹爹的无上荣耀,同样继承他的累累血仇。
“乌尔达草原,忽陀部落,早在永平十八年,已被大将军攻克。”阿元看向一只地上的断弦漆木月牙琴,“你们是忽陀部落的族人?忽陀人善弹手鼓、奏鹰笛,永平三十年,万国朝贡,忽陀小王在上元宫宴为太宗奏乐。去岁朝贡,西州城的乌尔达王世子向天子进贡金笛。”
金笛上阴刻文字,祝愿国家太平万年、帝王万寿无疆。
“草原大旱,居住在乌尔达的十多只部落,共三十万人举族南迁,尽归西北都护府管辖,与中原子民友好往来,二十年来相安无事。乌尔达的大王将最心爱的女儿嫁到中原,胡汉通婚,已成一家。”
忽陀是乌尔达草原上最残忍的部落,掠夺中原女子,视生下的子女如牲畜。
两人对视一眼,布满恐惧。他们不惧死,却有族人安稳生活在万里之外,当即心魂破散,唯恐牵连家乡的族人,支起脑袋来砸在地上,磕得额头血迹斑斑,心甘情愿赴死。
阿元轻问:“你们善弹七弦琴,不知能否演奏手鼓与鹰笛?”
观其面容,大抵为汉女所生。得以名满天下,想来少时便入中原,朝夕苦练管弦,修习中原文化。仇恨摆弄他们的命运,当他们无数次演奏中原乐谱,不知是否还记得家乡的曲调?
两名刺客闻言茫然,像木头般,双目含泪。
光武帝怅然一叹,“哪里是刺客,本该是我们国家的子民。”
刺客被禁军拖下去了,一地的血水。
褚忡还跪在地上,垂着头颅,他有一种感觉,死期将至。
静王调遣禁军,私闯后宫,仅被罚守皇陵。他救驾不及,又会如何处置他?
阿元察觉一道恶意的目光,来自一个年轻男人,恶意与杀心明目张胆,愚蠢莽撞。周身被冰冷甲胄包裹,只露出一张脸,古铜色的皮肤上蒸腾出通红的热气,跟条狗似的,让旁人一看便知道谁是他的主人。
惠妃用力握住儿子的手,三皇子吃痛,目光在惠妃和褚忡之间游移。三公主音音站在角落,怀中藏有一只雪白的猫崽,抬起脚步想去父皇身边,父皇最疼爱她了。
可父皇身边是那个女人。
世间谁也不及她美丽,谁也没有她危险。
姜岸持戟立于御阶之下,上前一把擒住褚忡,“陛下!此辈为禁军右卫将军,负责宫廷警卫,救驾不及,应当即斩杀!”
光武帝端详阿元,那件华贵的狐裘光泽细腻,璀璨的灯火之下泛着细闪的光,雪白的面容沉静,脖颈纤细,珍珠耳铛微微摇动。
柔柔的嗓音,“五表哥,这样的人保卫我们的宫廷,实是不堪重用。”
还是死了比较好,他该死。皇帝不杀他,阿元必杀他。
帝王轻飘飘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