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祖、太宗以来,皆遣齐国公统辖禁军,当今陛下登基之时,沿袭旧俗,令齐国公世子为左卫将军,却提拔亲信褚忡担任右卫统领,互以牵制。
褚忡生杀心,阿元已不能忍。
纵观禁军中的将领,管敢是最合适的人选,出身显赫,亦有战功。
以管敢换褚忡,陛下却轻而易举答应。
光武帝有一双冰冷的眼睛,锐利凛然,眉目罕有笑意,“不知表妹要赐薛卿何物?”
初五捧上金案,掀起红绸,是一把带鞘鱼鳞弯刀,黑色鞘面刻金色鱼鳞,波光粼粼,刀柄雕花,置双环首。
阿元手握弯刀,走到管敢身前。管敢跪地俯首,双目不敢直视贵人,鼻间却闻到皇贵妃身上的馥香,听到她说:“昔时,我阿父亦在麒麟卫当差,一日太祖巡狩龙首山,猝遇猛兽,阿父拼死救驾。太祖称赞他英勇无畏,赏赐这把弯刀。”
管敢感到心中热血滚烫,不断上涌,几乎要冲破胸膛。
皇贵妃将弯刀置于他的双手之中,“便以此刀赠将军,盼将军骠勇,尽忠报国。”
管敢大着胆子,抬头向上仰望,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片刻之后,郑重接过弯刀。皇贵妃的玉手雪白,是一双从未经历搏杀的手,却与弯刀契合。
“臣领命!”
管敢重重叩首,身上的盔甲发出细微的响动。
阿元徐徐转身,目光与御阶之上的帝王对视。年轻而雄心勃勃的帝王,躯体强健,身穿玄服,阿元纤弱病体,一身雪白。在权力的顶端,两人是天生般配的一对夫妻。
陛下与皇贵妃乘辇而去,众臣随之离宴,年轻武勋子弟一拥而上围住管敢,嬉闹道:“管统领,借我们一览大将军的刀。”
在帝国中,没有人不崇拜大将军,年轻的儿郎们盼望能成为大将军那样的英雄。
管敢不愿同人分享,小心将弯刀藏在怀中,同大家一起大笑,“改日洒金坊,请大家喝酒!”
赵国公府的车驾出了宫门,崔显骑马护在母亲车旁,想与母亲说说话。乔夫人神情厌倦,面上有泪痕滑过,赵国公揽住妻子,朝儿子摇头。
崔显放下车帘,怔在原地,见马车离去的背影,雪落无声。
宫道的角落里,褚忡脱下甲胄,只穿单衣,一出宫门,便见陈王府时期的一众同僚、知交。
郭克恭是神武军出身,一张虎脸,胡须颤动,终是忍不住怒火,飞身一脚踹倒褚忡。褚忡有伤在身,幽幽一口血喷出。
“那是烈侯唯一的血脉,你却想害死她?今夜若不是皇贵妃慈悲,你真该死!”
赵度将褚忡扶起,连声叹气,“你啊,真是个憨人。放心吧,你家中的老母和幼妹妹有我们照料。”
褚忡擦去嘴边的血迹,抬眼见到宋柏舟,没想到他会来。
宋柏舟只道一句,“珍重。”
“多谢。”褚忡抱拳回礼。
驸马曹圭牵来一头驴,“好歹保住了性命,我认识静王,静王并非心胸狭窄之人。”静王为人赤诚,因此与一众打小陪他狩猎的勋贵子弟肝胆相照,不要性命也甘愿帮他。
只是今夜之事,褚忡真是不地道,曹圭拍了拍他的肩,“你老老实实做个洗马倌,或许在静王麾下,还能再建战功。”
褚忡望向这头老驴,“陛下不是让我去幽州养马?”
杨廉是这群人里最有头脑的,告诉褚忡,“静王已领幽州军赶赴翠微山,我建议你,即刻赶上静王行程。跟随静王,哪怕是为奴仆,尚有一条活路,若是独自奔赴幽州,必定死状惨烈。”
燕王之死,幽州、朔州满城素缟,民心悲愤,一旦知晓褚忡谋害静王,剥皮拆骨也不足以泄愤。
褚忡郑重向郭克恭道歉,再向众兄弟告别,翻身骑上老驴。心想静王座下神骏,日行千里,他骑着老驴,何时才能赶上?长声叹息。
他今日所为,已与姜家两兄弟决裂 。公孙大人素来不与众人私下往来,倒也寻常,但连死对头宋柏舟也来了,却没见到庞素。下意识想问一句庞大哥何在,话到嘴边,单衣叫寒风一吹,头脑陡然清醒。
杨廉递上一袋馕饼,悄声和褚忡说话,颇有深意,“去了之后,诸事留意,幽朔两州是国家的疆土,不能永远掌控在燕氏一族手中。”
褚忡浑身汗水将冰雪一浸,立即明白是陛下的旨意,目光坚定,“我明白。”
相反的方向,庞素正在承恩郡公的车驾上。惠妃长兄季昂掀开车帘看向外面大雪,“父亲,我们真的不去送表弟吗?”
褚忡的母亲是季昂姑母,两家一向亲厚,从前还想两家亲上加亲。
庞素出声制止,“世子,褚忡已成废棋,必须与之割席。”
季昂还想再劝说父亲,“可是表弟也是为了妹妹和三殿下......”
“一切皆听庞相。”承恩郡公性情温吞,“我今日观那位,虽是天人气度,菩萨面容,确是命数短折之相。”
庞素感到一股无名火,强压怒气,“她可不是真菩萨!今夜宫宴之上,可见皇室宗亲、一众武将,皆心向她。”徐徐闭上双目,“她真是烈侯的女儿,太像了。”
得尽一切上天的厚爱,“过极易折。”
阿元回到千秋殿,饮下药汤,沐浴濯发,似乎很快困倦了。陛下抱住阿元,吻向脖颈,“今夜除夕,我本想陪你过一个好年,却发生刺客一事。”
他脸色阴沉,回想起在春华殿,利箭袭来,阿元不假思索挡在他身前,眼底不禁有融融笑意,又是着急,又是心疼,“傻表妹,你不该冒险来找我,又怎么能让你来替我挡箭?”
阿元回答他:“五表哥,你是天子,肩负国家社稷。”她今夜受寒,疼得厉害,“也是阿元的夫君。”
陛下安静片刻,怅然道:“表妹,你比我年幼许多,祖父、祖母爱重你。从前,我不敢想能娶你为妻。我深谢父皇,他将你嫁给我。以后,我一定再也不叫你伤心了。今夜之事,再也不会发生,我只对你一心一意,做祖父、祖母那般的恩爱夫妻。”
光武帝哄得阿元睡下,今夜刺客,他绝不肯轻易放过,已将齐国公、公孙敖等重臣留下商议。
等爆竹声响起,又一年了。
新岁到了。
光武帝悄然起身,去往前殿与朝臣议事。
夜半,窗外大雪似乎停了。林培风守在外殿,孤灯犹在,他伏案书写,一听见小满的声音,旋即起身。
小满喊他,“林太医,你快来,郡主又吐血了。”滚落大串大串的眼泪,“我发誓,我一辈子不会忘记,这么冷的天,能把人的手指头冻掉,郡主最怕冷了。”
当她单衣去救丈夫,丈夫的氅衣已经披在另外一个女人身上。
小满浑身发抖,“我真想回蓬莱宫。”
她仰望枯桂花树上的月亮,“可是蓬莱宫的荷花枯死了。花死了,鱼也死了,楼阁殿宇也会跟着死,都死了,我们永远回不去了。”
林培风急忙为郡主施针,又煎熬药汤,许久之后,郡主才逐渐平复。她伏在雪缎的软枕,雪润的脸腮,乌发像是云朵飘散。一切都那样干净,她静静闭着眼睛。
燕王去世,尽管宫中喜庆新岁,阿元嘱咐宫人一切素简。
深夜寂静无声,林培风缓缓退下,却又放心不下郡主,再回过身来。
华贵冰冷的珠帘微微摇曳,传来呜咽的哭声,像是一只濒死的鸟儿,终于难以抑制,“他怎么这么傻......”
傻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