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沐浴去了,阿元回过神来,小满正气鼓鼓地跺脚,“这里的灯会一点意思也没有,还没有从前蓬莱宫里热闹。”
“中州上元节的灯会还有好几天,让你哥哥带你出宫去玩,好不好?”阿元向来把她当小孩子,只想让她无忧无虑,“我一直很想去看看,民间灯会究竟是什么样子,等你回来讲给我听。”
小满这才勉强答应,很快又兴奋起来,“我给郡主带一盏最好看的灯回来!”
光武帝沐浴出来,小满退至外殿。她对什么看灯会、看杂耍才一点兴致也没有,只是见郡主生病,心中郁郁,故意装作天真模样哄郡主高兴。
毛秋说妹妹,“你不想去,便该向郡主说实话。”
小满扭头看向哥哥,“我去,我愿意当郡主的眼睛。”
夜间阿元又在咳嗽,光武帝睡在床榻外侧,展臂将阿元抱在怀中,轻轻拍抚后背,取来一盏蜜水。
她小口喝下,因为咳嗽,两颊浮上薄晕。她有一双最美的眼睛,水光潋滟,衬着雪白的面容和袅弱的身躯,让人万分怜爱。
光武帝白日处理朝事,夜里照顾阿元,他是英明的君王,也是一个体贴的丈夫,总能第一时间察觉阿元身体的痛苦。
阿元熟悉他的气息,已有上千个夜晚,他们相拥而眠,似是彼此最亲密无间的人。
午夜时分,阿元沉沉睡去。帝王轻声呢喃,“其实我很害怕去翠微山,不知如何面对姑姑、姑父。若他们存世,怎么舍得将你嫁给我?”
阿元的泪珠顺着潮湿的眼尾,隐入发中。
诸王在翠微山祭祖之时,忽见光武帝的御车驶来,华盖如云。八王顿时瞪向周王,周王身形佝偻,瓮声瓮气解释:“我们都来了,却独独撇下主君,这又算怎么一回事。”
八王怒甩袖子。
帝王为首,诸王随行,遵循礼制祭祀先祖。光武帝再大礼叩拜岳母、岳父灵位。
静王、吴王身居后列,吴王天生一颗邪心,眼珠转来转去,“他在天下人面前惺惺作态还不够,如今竟在姑姑、姑父装痴情人。”
“倘若我是他,既有了表姐,便该一条白绫勒死后妃,溺毙亲骨肉。”他怂恿身侧的静王,“九哥,比起他来,我倒愿意你娶表姐。可惜,他是君王,天下也只能有一个君王。”
前列的七王、八王心头狂跳,真恨不得打死这个胆大包天的弟弟。八王转过头来,硬生生扯出一点笑容,打断两人谈话,“九弟,你在这里闷不闷?”
静王却是自如平常,没有谁比他更熟悉翠微山。他清楚这里的一草一木,飞禽走兽。他只是想到表妹,说起全然不相干的另外一桩事来,“我这段时间走遍翠微山,又见到姑姑的白虎。”
“怎么可能?”八王不肯相信,姑姑丢下表妹亡故二十年了,两只白虎若还存世,也经凡尘将近四十载。
静王虔诚道:“是真的,或许已然修成山神,留在此地守护姑姑。”
整座山脉二十一只白虎,其中东岭有母虎和两只虎崽,却是雪狼王的地盘。静王数夜匍匐雪地,捕捉雪狼王的踪迹,欲将其诛杀之。
祭奠结束,众人留在行宫用膳。经过长廊,七王瞥见后院马厩,一个高大的马夫,半弯背脊,正妥帖梳理马鬃。
七王忧心忡忡,“九弟,你当警惕。”
此人明晃晃是安插在静王身边的眼线。朝廷戒备诸王,广布明桩暗探,监视封地事宜。只是暴露在明面的耳目,尚可提防。
静王却没把此人放在心上,目中坚毅,“幽朔二州是帝国的疆域,我是帝国之臣。戍卫边陲,为国尽忠,我心中坦荡,从无任何畏惧。”
光武帝在前列,突然停下脚步,声音传过泱泱的队伍,“九弟,许久未见,你近前来。”
静王朗声答应。血色的霞光照度,二人偕行,既是君臣,亦是手足兄弟。
已近黄昏,帝王回宫,诸王分赴东西南北。
诚王、平王、吴王送别周王,策马行至翠微山界,将要驶离皇陵范围,不约而同停下脚步,回望巍峨的山岭。
“连我们这样的,没野心,也没本领,封地不富庶,手上连一支整齐些的军队也凑不出来。”皇帝都忍不了,“九弟要怎么办?他不管怎么做,也是错的。”皇帝不会放过他。
众人怅然。
周王伸长脖子再看一眼紫金宫的方向,放下车帘,掩去泪水,“三位弟弟,我们各自启程,一路平安。但愿,后会有期。”
三兄弟恭敬拱手,“大哥,一路平安。”
残阳似血,马踏飞尘,四队车驾分赴各自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