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呼啸,曹圭心中戚戚然,“陛下惧内深矣,害怕那只胭脂虎。”
不久之后,宫闱发生一桩怵目惊心的惨案。
当夜,阿元正在承庆殿照顾俦儿。周王世子李叡十七岁,诚王世子李俨七岁,平王世子李俦还不到三岁,因骤然入宫水土不服,引发高热呕吐。
阿元整夜守在床边,床帐高高悬起,四角垂挂,臂间的薄纱披帛滑落在地,小儿趴在她怀中,双手握拳,梦魇中发出呜咽声。
李叡是兄长,在阿元乏力时,伸手想将俦儿接过去。
李俨默默在旁观望。他进宫时,父王告诉他, “你比你的兄弟更聪明。所以,我选你做世子。”
“你记住,皇宫之中,皇贵妃是你唯一能依靠的人。”
等他和俦儿见到大伯家的叡哥哥,叡哥哥是大哥哥,稳重可靠。俦儿大哭,“叡哥哥,我害怕这个地方。”
他没说话,其实他也很害怕。
叡哥哥蹲下身告诉他们,“别怕,大哥保护你们,姑姑也会保护你们。”
原来皇贵妃就是姑姑。
不久俦儿病了,哭着要爹娘。姑姑把他抱在怀中,整夜流泪,“可怜的孩子,可怜他这么小,便离开了爹娘。”
后来他才知道,姑姑离开爹娘来到皇宫的时候,比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更小。
叡哥哥接过俦儿片刻,俦儿又大哭醒来,他只要姑姑抱。姑姑便再也不松手了,脸腮贴在俦儿的额头,轻轻唱歌哄俦儿睡觉。
毛秋闯进寝殿的时候,俦儿刚刚睡着。他轻声的 ,投下一道惊雷,“康和长公主的宫人来报,驸马殴打公主。”
床边只点燃一盏小灯,微红的灯色。红烛照在她脸上,像是血色。
“公主如何?”
“公主犹豫未决。”
怀中的俦儿略有不安,阿元温柔安抚怀中的小孩子,轻轻擦去他额上的泪痕。
一个平庸的男人,殴打妻子,还将妻子从她父亲赐予的华丽房舍赶走。
她柔声道:“告诉康和,带上她的佩剑。”
属于李家人的剑。
从前舅舅教她练剑,没有多余的技巧,只有一招毙命。
那时她和表姐、表妹一样,依靠舅舅的庇护。舅舅死了,但是,她们的佩剑还在。
康和乘坐翟车,正在默默发愣。她出嫁以来,舒家人尽数搬至公主府中。
舒太妃离宫修行,她去见母妃,母妃对这桩姻缘欢天喜地,那是母妃唯一的亲人,告诫她要做孝顺儿媳。
过去父皇为姐姐们挑选的驸马,皆出身显贵,丰神俊朗。她的驸马却相貌平平,才质庸碌,夜里同睡一塌,康和不愿看他一眼。
成婚三年,没有子嗣,驸马招纳通房,她也容忍。
她以丰厚的嫁资供养舒氏全族,使他们富贵无忧,可他们仍不知足,逼她向表姐讨要高官厚禄。
贪婪愚蠢的人,倘若担任国家的官吏,只会给百姓带来巨大的灾难。她绝不肯去,情愿再也不见表姐。
那日她见过表姐回府之后,舒家人心生怨气,驸马更是整日醉酒。今天夜里,驸马同一群美艳婢女在书房饮酒,酩酊大醉来找她。
康和不许他亲近,驸马陡生胆量,怒骂她不贤不孝,“母亲在病中,你却面露嫌恶,是为不孝儿媳!”
舒母重病时,康和时常服侍汤药。驸马偶尔来做孝子,但见珠帘垂户,母亲在床榻呕泄,奴仆如云,往来奔走。康和端坐屏风后,两侧宫人熏香摇扇,依旧高高在上。驸马的眼睛瞪来,早已怀恨在心。
康和流泪道:“你没说错,父皇重病时,我未曾侍奉过一碗汤药,母妃离宫为居士,我也不能近身尽孝。如今,反倒孝顺旁人的亲爹亲娘。”
两人争吵之时,宫人退避在外。未曾料想,驸马竟然胆大如此,举手打向公主。
听见屋内的响动,宫人急忙赶至,公主散发伏在床榻,脸有红痕。驸马已从酒中惊醒,瘫坐在地,大汗淋漓。
舒家的人闻讯赶来,得知驸马犯下大错,尽数跪在庭中谢罪,像落水的鸡鸭一样,哪还有什么贵人模样。
奶娘是母妃的忠仆,也是舒家的近亲,劝她:“驸马是吃醉酒的缘故,万不可闹到宫里去,恐怕会闹出人命。”
舅父在门外拍胸顿足,哭嚎舒家的祖辈。
康和木然。她还在犹豫之时,表姐遣来的女官挡在她身前,高举马鞭,用力挥下,驸马当场皮开肉绽,在满地血水里打滚。
舒母扑到儿子身上,哭声凄厉,指着她骂:“好歹毒的妇人,我不该让我儿娶你!”
她告诉女官,“我要见表姐,我要回家。”
公主府的府兵持刃开道,舒家的人拼命要拦,尽数被乱棍压制。
女官提醒她:“公主,佩剑未取。”
她即刻返回。孤月清辉,乌木剑架临窗而立,横悬一柄长剑。很沉,康和双手用力握住,回身之时,驸马匍匐爬到她脚边,攥住她的足尖,不住哀求。
鲜红的血滴下,弄脏她的珠鞋。
康和缓缓拔出剑鞘,周围十分寂静,当她挥剑落下,脚下的人惨叫不止,又安静了。
垂眸看去,她的双手、衣裙皆是鲜红一片。她说:“我可是父皇的女儿,李氏的公主,绝不能受任何屈辱。”
出公主府后,车驾疾驰,她静静抱剑而坐,一言不发,行至宫门前,略微停滞,有金吾卫上前勘验,复又继续行驶。她问女官:“我会给表姐惹来麻烦吗?”
女官持篦子为她梳头,轻声说:“皇贵妃娘娘正在等您。”
事情发生以来,康和一滴眼泪也没掉,此时埋首臂间,方才嗬的一声哭出声来。
已是黎明时分,天光乍启,东方天际的金光染浸琼宫阙,角檐的风铃微微响动。康和走出翟车,长发披散,形容狼狈。
庭院满架蔷薇花早开,阶前一地湿蕊,枝头缀挂冷露。她遥遥望见,月洞门前有人一直在等待。康和提起裙角,飞奔过去。
“康和,你还疼不疼?”
“是表姐的错,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她扑在表姐怀中,大哭出声。
阿元哄她许久,康和终于睡着了。沐浴之后,换上干净的寝衣,依偎阿元的掌心,乖乖蜷缩在温暖的锦衾里。
她一向很乖,很听表姐的话。
女官禀报昨夜事宜,“长公主杀了驸马,一剑穿胸。”
康和在梦中依旧十分不安,阿元轻抚她面颊上的红痕,“康和表妹贤良恭顺,素来连一只蚂蚁也不忍心踩踏,怎么会杀人呢?”
不久事发,陛下闻讯赶来,怒不可遏。阿元亦是这般回答陛下,“这些年里,公主孝顺公婆,人尽皆知。反观驸马,倚仗天家尊荣,横行无忌。”
陛下冷然一笑,“必是驸马殴打公主,自知难逃罪责,畏罪自裁。”
他看向帐内的妻子和妹妹,“欺辱我李家的女儿,一剑穿胸,已是上天慈悲。”
阿元轻轻颔首,温柔似水的声音,“是啊。我们小声点,妹妹方才睡下,我们不要吵醒她。”
驸马骤然暴毙,敕令舒家阖族发配原籍,永不得复归都幾之内。
这番惊天骇闻,转瞬间悄无声息,湮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