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尽夏来。
海棠花吹谢了,阿元常常在紫微殿做梦。
过去紫微殿是舅舅的宫殿,而今归属五表哥。他是紫微殿新的主人,也是新的天下共主。
这里似乎与从前一样,却又截然不同。只有这几株海棠,过去十多年,花蕊艳美。
林培风每日为阿元诊脉,总要例行问询。阿元多数是沉默的,但今日问他:“我总在做梦,为什么?”
林培风到阿元身边已近十几年年,和殿外的海棠花一样。
他轻轻说:“应当是过于思虑之故。”
阿元抱住双臂,侧躺在软塌上,乌发如珠,面容静静的,“人能永远活在梦境中吗?”
他怜悯的语气,“应当不能。”又问阿元,“郡主梦到什么?”
“一只小船,像是小瀛洲水面那样的船,细细长长的,船头有灯,荷花灯。”阿元缓缓闭上眼,只一会儿,林培风见她睡着了。
脸上有泪痕,眉目舒展,纯净无邪。
书案前的花窗半开,吹进几朵海棠花。
陛下关心阿元,见阿元常去看庭院中的那几株海棠花,同用晚膳时,他笑着说:“原来所有的花里,表妹最喜欢海棠花。”
阿元不解。
她真的不明白。舅舅教她天下的道理,却连喜欢一朵花,过去也没有人教过她。
阿元的外祖母喜欢荷花,她的母亲喜欢牡丹,原来阿元自己喜欢海棠花。
可惜,等她明白的时候,海棠花尽数凋零,吹落一地。
盛夏时节,小满没精打采坐在殿外廊下,“紫金宫的花开了,好小好小。这里的鸟也笨,花也笨。”
飞融给她打扇子,轻声说:“太液池上新植大片芙蕖,怎么?不好看吗?”
“不好看。天一热,水面上都是枯花死叶。”小满仰着头,圆圆的眼睛,“飞融姐姐,你说蓬莱宫的花还开着吗?”
蓬莱宫中只留有打扫的宫人,没人付出巨大的心血,荷花也会枯萎的。世上没有永生的花。
飞融摸摸她的头,“花都是会枯萎的。”
小满的肩头一垮,“如今郡主都不喜欢出门了,每天吃药、看书、睡觉。”
太液池与莲湖相连,莲湖毗邻从前郑后的上阳殿。
“郡主害怕这里的水,”小满恐惧的语气,“这里的水会吃人,尤其是小孩子。”
瓦蓝的天空飘来一只风筝,蓝色的蝴蝶花样,小满一下子站起来,半边身子探到阑干外去看,她惊喜道:“是风筝!”
幽静的深宫,顿添一抹鲜活秾丽的绚烂色彩。
可惜风筝断了线,半空坠落,戍卫的玄甲军检阅之后,送到阿元手上。
毛秋探查清楚,“是三位小公主在莲湖放风筝。”
阿元接过风筝,起身去莲湖,经过九曲桥,在叠石假山边看见三个可爱的小公主。瞧见她来了,怯怯躲在大石头后面。
“她来了,是她来了!”
瑶儿和音音慌张牵住大姐姐的手,“怎么办?嬷嬷说了,姜娘娘不喜欢别人在宫里放风筝。我们会挨骂吗?”
“我不怕挨骂,我怕被打手心。”音音的眼泪轻轻掉下来了。
令则挡在妹妹们身前,“不会的,我们和姜娘娘求求情。不行的话,我是姐姐,要打便打我一个人。”
像三只小兔子。
一条狭长的石径,隐在篁竹和牡丹花丛之间,水面像是一汪豆绿色的玉。
阿元半蹲在地,目光平视,双手将风筝递过去解释道:“风筝断了线,从很高的天上掉下来了。”
三个小女孩互相对视,像小兽般湿润的眼眸。令则鼓足勇气,小心翼翼接过风筝,端详之后,同妹妹们说:“是真的,风筝的两只翅膀摔断了,再也飞不起来了。”
小女孩们沮丧不已。
阿元见她们伤心,轻轻说:“我也有一只蝴蝶风筝,是用金丝做的,珍珠点缀翅膀,又大又闪亮,送给你们好不好?”
宫人捧上一只华美的新风筝。
小公主们却不出声,看向姐姐,令则颔首,女孩们向阿元道谢。
“姜娘娘,你不生气吗?他们都说你不喜欢风筝,原来你喜欢风筝。”音音胆子最大,粉润的脸像是可爱的花朵,蓬勃生气。
阿元轻言细语,“我有好多风筝,像花朵、鸟、老虎和金鱼,世间百物,什么样子的都有。”她回忆过去,“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我们姐妹们也时常放风筝,将风筝飞得高高的,飞到宫墙外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