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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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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亲养伤时,问穗穗那人的模样。

穗穗极力回想,“他高高的,比爹爹还要高,一身粗布衣裳,戴着一个宽宽的竹斗笠,只能瞧见下半边的脸,他有着高高的鼻梁,乱糟糟的胡子。”

“对啦!他的腰上挂着一把长刀。”像一个落魄的刀客。

娘亲流着泪,好像要把泪水流干,却原来眼泪是永远也流不尽的。

“娘亲,你在哭什么?”

“我心里一直在想一个人,不知道他是生是死,只是恐怕一辈子也见不到他了。”

以后每次去圆觉寺,穗穗总细心留意那个刀客,却再也没有见过他。

这些年里,韦家不敢薄待穗穗,暗中进行蚕食。一朝惊醒,穗穗发现自己即将成为众人盘中之物。庶姐与未婚夫私下来往,欲夺走她的婚事,庶母为谋取她的嫁妆,指使娘家侄儿诱她生私情。和善慈爱的父亲,以旁观者的目光,目睹她走向悲惨的命运。

稍有不慎,她早晚要被这群毒蛇吃掉。

她的长相一点不像父亲,她像她的娘亲。

穗穗很少能出门,但每年春天娘亲的忌日,她可以到圆觉寺祈福。

她今年来见娘亲的时候,坟茔上的青草已被清理干净,墓碑擦拭崭新,供奉有美丽鲜花和果饼,每年如此,白丁香飘落的花瓣洒在娘亲的坟茔。

有一个人,也像她一样,每年都会来看望娘亲。

寺中常有小儿偷食香油,穗穗正好碰见两个小童在娘亲坟前大快朵颐。听见脚步声,小儿朝崔娘子墓碑磕头,飞快跑开。

穗穗跪地祈祷,“娘亲,请保佑我。”

从小照顾穗穗的仆人都被赶走,只剩一个笨丫头红绡。往来圆觉寺数次,穗穗对此地十分熟悉,趁着管事不注意,悄悄拉着红绡藏起来。

红绡与她一般大,乖乖跟着她,用手捂住嘴。

两个小女孩躲在圆觉寺后院柴房的水缸里,一天一夜。韦家人报官了,仆人举起无数的火把将寺庙照得通明。期间小和尚来打水,打开大缸的盖子,春夜料峭,两个小女孩紧紧抱在一起取暖。

穗穗不想哭的,可是她太害怕了。小和尚跟随师傅侍奉长明灯,穗穗每年要到圆觉寺来,他认识穗穗。

他知道,那些不是她的家人,是魔鬼。小和尚悄悄递来食物,又将水缸盖上。

沉沉夜色,外间传来翻箱倒柜的巨大动静,穗穗拉着红绡的手爬出水缸,往后山的林子跑去。身后追逐的声响越来越大,突然之间,天地所有声音消失了。

山间明月冉冉升起,那名阿叔从树上跳下来,他的长刀上滴着血,染血的白丁香花瓣从他的衣襟飘落在地。竹斗笠被风吹倒,扔在不远处,穗穗看见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穗穗决心孤注一掷,“我要去中州。”握住红绡的手不放开,“红绡跟我一起长大,我不能丢下她,若是置她不顾,韦家的人一定会杀她泄愤。”

他看了一眼白丁香树的方向,低下头,嗓音嘶哑,“走吧。”

怪阿叔有一匹老马,通体黑缎,四只黄蹄子,马身有深深的旧伤。一匹老马托不动三个人,穗穗和红绡骑在马上,他牵马。

怪阿叔养怪马,老马脾气暴躁,穗穗先爬上去,伸手拉红绡。红绡还在擦眼泪,穗穗安慰她:“从小到大,我们不曾分离,以后也不会。”

“嗯!”

穗穗不再害怕,骑在马背上能看见更远的群山,倦鸟投林。

红绡平日最爱说话,脱离险境,立即叽叽喳喳,“中州在哪里?小姐,我们要骑马去中州吗?”声音悄悄的,“怪阿叔是好人吗?他不会把我们卖掉吧!”

穗穗看过方志,上面写“云州距中州八百里”,其实她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去中州,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中州。

她对这个阿叔更是一无所知。

夜色苍茫,低哑的声音响起,“我姓卢,算起来是你的远房阿叔。”

原来真的是阿叔,卢家阿叔,穗穗朝他一笑,“我娘亲叫我穗穗。”

卢阿叔的斗笠掉落之后,浸染风霜的面容完全显露出来,原来他有一双浓长的眉,狭长深邃的眼睛,黑黑的眼睫,他悲伤地注视着穗穗,“我知道。”

知道?他怎么会知道?真是一个怪阿叔。

红绡很快围着阿叔问来问去,“阿叔,你是做什么的?”

“养马。”阿叔沉默寡言,却有问必答。

“阿叔养马,怎么自己骑一匹老马?”

他抚摸老马的鬃毛,“战场上需要最好的马,不上战场,老马足矣。”

“阿叔,你是哪里的人?”

“我从金州来,两千五百里外。”

穗穗和红绡互看一眼,惊呼一声,原来阿叔来自那么远的地方。

区区韦氏,卢二郎并不放在眼里,甩开追兵后,前赴驿站寄养老马,更换年轻壮马,套上马车,准备干粮和水,并特意购来蜜饯和点心。

阿叔取出铜制牌符给驿官勘验,穗穗松了口气,又蹙眉,“他是做官的,”穗穗听娘亲讲过,“各州官员不能随意走动,往来通行必须持有牌符。”可是他能从金州到云州,还能从云州去往中州吗?

红绡却留意到另外一桩事,“怪阿叔的钱袋空了,他没钱了。”

暮霭沉沉,阿叔驾着马车,行驶在宽阔整齐的官道上,“你想好去中州找谁吗?”

车帘严严实实,入夜骤冷,穗穗和红绡盖着棉被,两个小女孩抱在一起取暖,穗穗思来想去,犹豫道:“我想去找我舅舅。”或许崔显舅舅能帮她。

阿叔发出笑声,讽刺的冷笑,“不,别去找他。他是个无用之人。”

穗穗叹息,惆怅道:“舅舅自己也这么说。”

阿叔陡然沉默了,许久之后,他疲倦的声音像一只悲伤的鸟类。

“我们去找阿元。”

“阿元是谁?”

“她是太宗亲封的郡主,对于我和你娘亲来说,阿元是善良亲切的妹妹。”

穗穗似乎明白了,“她是宫里的皇贵妃姨母吗?她很好,经常派人来看我,我想过去找她。可是她身处皇宫,我们怎么见到她?”

阿叔不愿意称呼皇贵妃,只愿称呼郡主。娘亲生前也这样,光武元年,娘亲病得很重,听闻新帝大封后宫的消息,气得直掉眼泪。

安静的夜里,有蝉鸣声,“七天,再过七天,是阿元的生辰,皇宫有宴会,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抵达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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