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我娘带走吧,她一定愿意跟你去。她已经等你很多年了。”
这场为期十天的冒险,属于小女孩的逃亡之路,即将落下帷幕。红日东升,薄薄的金光落下,相隔很远的距离,像是大地的尽头。
“这是国都吗?”
卢二郎心绪翻涌,哪怕是他这样久历沙场的将士,亦几欲落泪。这是他们用鲜血、忠诚誓死守护的国都,是全部信仰所在。
阔别十三载,千难万险的再次重逢。
穗穗看他,“阿叔,你哭了。”
中州有十二道外城门,万春门是东面正门。城墙高逾数十丈,晨晓鼓声响彻云霄,一群白色大雁穿过白云,朱漆城门缓缓敞开,西域商队的驼铃一路叮铃,喧闹繁华。
华盖马车等候多时,车帘掀开,城安侯世子夫人跳下车来,她生得一双美而英锐的眼睛。远远的,她提着裙摆匆匆奔来,紧紧将穗穗抱在怀中,高挑纤细的身躯,却有好大的力气,让穗穗喘不上气。
““我可怜的姐姐,可怜的穗穗。该死的韦氏,应该千刀万剐。”
穗穗伏在她温暖的怀中,柔声唤道:“四姨母。”
崔令绮牵起穗穗的手,余光瞥见边上的高大男子,戴着一个破斗笠,满身落拓之气。
卢二郎向她请求,“令绮,我想接走你姐姐。小金城很美,草地广阔,有无数鲜花盛开,我想她会喜欢。”他不想再与她分开。
崔令绮几乎认不出他来,泪珠骤然滚落,“好。姐姐,她一直在等你。”
穗穗第一次见阿叔笑,却让人心酸得想要落泪,她随四姨母登上马车,趴在车窗与阿叔告别。她不想再喊他阿叔,吸了吸鼻子,“如果我想你了,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会。你写信给我,我来接你。”
“好。”
阿叔抬首仰望城门,肃穆晨光静静笼罩着他。
“卢二哥,你奔袭数千里至此,魏国公府仍在,你何不与我同行,去看一看?”
阿叔垂下头颅,像落入尘埃里,他说:“罪臣怎能入国都?”
他走了。
马车经过城门,这座世间最繁华的都城像一幅巨大的画卷,缓缓在穗穗眼前展开。她来不及去看,伸出脑袋回望。熙攘的人潮之中,阿叔逆流而行,牵起老树下的马匹,一人一马,伴着叮铃作响的驼铃声,渐渐远去。
穗穗怅然放下车帘,靠在四姨母肩上。
崔令绮像母亲般让穗穗依偎在她怀中,抚摸她的鬓发。往昔的崔家极尽显赫,而今家中兄弟流放黔州,姐妹受尽屈辱。
六妹妹嫁明威将军,丈夫彻夜混迹娼寮,还将娼妓接入府中。六妹妹忍耐,丈夫愈发肆无忌惮,叫妻子与娼妓一同弹琴取乐,六妹妹不愿,遭其殴打。
大哥为六妹妹出头,却遭报复,被烈马拖拽,双腿血迹斑斑。
赵国公府大不如前,大哥只是闲官,又未得世子之位,皆知他被陛下厌弃,赵国公府的富贵将要到头,仅是四品将军,都能使他受辱。今日的崔家,保护不了任何人。
穗穗看向繁华的中州,感到未知的恐惧,“四姨母,我有点害怕。”
崔令绮缓缓抬首,“我们崔家的女儿,身上流着太祖皇后的血脉,并不畏惧任何宵小。”
城安侯府坐落在平康坊,邻近朱雀大街,遥见巍峨的皇城。
甫入侯府,穗穗瞧见精灵般的女童,六七岁的模样,红扑扑的脸蛋,藏在门后偷看她,“是我的穗穗姐姐吗?”
崔令绮喝道:“萍儿,你怎么出来了?小心又被你祖母责备。”
萍儿跑过来,牵着穗穗的手,“反正祖父祖母只喜欢两个哥哥,不喜欢我,我何必听他们的话。”她抬脸朝穗穗笑,“我喜欢姐姐,早想要一个姐姐。”
穗穗不禁笑道:“萍儿妹妹。”
入得卧房,浴盆与新衣早已备好,婢女侍奉穗穗梳洗妆扮。她绕过屏风缓步走出,一身豆绿色衫裙,步履之间环佩叮当,仪态端庄。
四姨母带她先去拜见侯府长辈,侯夫人在病中,待穗穗十分冷淡。请安之后,四姨母让萍妹妹牵她先回去,四姨母留下侍奉婆母汤药,刚走到院中,里面传来摔碗声。
萍儿叹息,“祖母总这样,可我二哥说,以前外祖父在时,祖母都不敢大声呵斥娘亲。”
待四姨夫和两个表弟归家,他们倒是待穗穗很亲切。
夜间穗穗与萍儿共睡一床,萍儿抱住姐姐的胳膊,沉沉睡去。穗穗为妹妹盖好被子,却睡不着,自己的到来,似乎给四姨母带来一个大麻烦。
穗穗心生深深悔意,她逃亡八百里,是阿叔不要性命帮她,终于来到中州,却令四姨母为难,等千难万险入宫,或许皇贵妃娘娘根本注意不到她。皇贵妃至高无上,届时无数贵人云集,能留意她这个小女郎吗?
哪怕见面,她怎么能在欢庆之时,哭诉她的悲惨,请皇贵妃为她做主。怪阿叔却十分笃定她进宫见到皇贵妃,便能解决一切。
崔令绮提灯缓步而来,坐在床边,擦去穗穗面上的泪水。
“我们只有一个机会,事到临头,绝不能退缩。”她握住穗穗的手,“皇贵妃体弱多病,平日鲜少接见外命妇,除去诸位长公主,唯有乔夫人可入内觐见。只是乔夫人虔心侍奉菩萨娘子,闭门不出。我们晚辈遇事,也不能时时哀求长辈。”
“今春秦王殿下于西北立下奇功,陛下欲使皇贵妃开怀,明日将在兰桂腾芳楼设宴,京中四品以上所有命妇,皆可入宫朝贺。”
穗穗担忧道:“皇贵妃姨母的身体很不好吗?”
崔令绮叹息,“她是天生的病,又因太宗皇帝驾崩,悲痛不已,数度病危。”
萍儿偷听母亲和姐姐说话,忍不住好奇心,亮晶晶的眼睛忽闪忽闪,“太宗皇帝死了,为什么皇贵妃姨母会伤心得快病死了?”
崔令绮展开双臂,将两个小女孩抱在怀里,颦眉微蹙,“她从小失去父亲母亲,是在太宗皇帝身边长大的。”
“可是四姨母,我不懂宫中的礼仪和规矩。皇贵妃,她会喜欢我吗?”
“大姐姐的礼仪是为女子典范,曾为太祖皇后亲口夸赞。她将你教的很好,完全是我们崔家血脉的女儿。何况,她喜欢活泼可爱的小女郎,像穗穗和萍儿般,她见了,一定喜欢。”
萍儿笑音清脆,欢喜地抱住穗穗,“姐姐,你别怕。”
穗穗心弦一松,两姐妹相互依偎,不知不觉睡去。
次日破晓时分,她很早醒来,去向四姨母请安,却听到姨母和姨父正在吵架。
“令绮,你让穗穗代萍儿进宫,我劝你再想想。皇贵妃生辰,陛下何等重视,一旦出差错,必定帝王震怒。我怕了,真的怕了。以前赵国公府何等显赫,今日又如何?一切皆在帝王喜怒之间。”
“陛下令人畏惧,可阿元是亲切的妹妹,我了解她,我们一起长大,她向来友善,并不像你说的那样苛刻。哪怕是现在,她也没有忘记姐妹之情,若非如此,崔家的女儿境遇只会更为艰难。”
“可她如今是皇贵妃,不再是郡主。你能否笃定,她还像过去一样?”
崔令绮神情倔强,咬紧牙关。
“你再想想我们的女儿,她那样天真可爱。传闻皇贵妃早产的骨肉是一个小公主,若活下来,与萍儿岁数相当,爹娘因此寄予重望,任她天性生长。她若能进宫,只要得皇贵妃一点喜爱,便有光明灿烂的前程。你是她的亲娘,萍儿是你的亲骨肉,你怎么不心疼她?”
崔令绮决心已定,声嘶力竭,“韦氏随时能找上门来将穗穗抢回去,我已经救不了我姐姐,难道还要眼睁睁看她的女儿受苦吗?”
婢女匆匆来报,说萍儿小姐急病。穗穗擦去泪水,飞奔而去,见卧榻之上,萍儿捂着肚子,说自己肚子疼,又道头疼。
她朝穗穗眨了眨眼睛,等四姨母和姨父赶来,萍儿中气十足道:“我病了,这次去不了了,不如请姐姐替我去。反正皇贵妃姨母年年都要过生辰,以后再让母亲带我进宫。”一年又一年,明年很快便到了。
四姨母掩嘴一笑,四姨夫甩袖离去。
穗穗爬上床榻,抱住萍儿,“萍妹妹,我这回进宫拜见皇贵妃姨母不诚心,你下回进宫,带上我的一份,我们诚心诚意祝福姨母千秋永乐。”
萍儿欢呼,“祝姨母千秋永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