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常说,娘亲与舅舅是天差地别的两类人。娘亲只要爹爹,丢下所有的人,让外祖母和外祖父伤心欲绝,娘亲大错特错,与之相反,舅舅才是完全正确。
舅舅不会骗她,只有舅舅不会骗她!
一群善良真挚的人已经死去,将她留在一个世间最冷血残酷的人身边,便不要怪她。
林培风感到惊心动魄,郡主的泪水已经干了,像死寂的深渊。
春日的午后,温暖灿烂。秦王殿外等候,立在海棠花下。又是春天,满树花开。婆娑光影簌簌流动,碧绿枝头低垂,映衬娇柔红艳,无数花蕊夹在细风中飘散。
皇贵妃午睡醒来,命他入殿觐见。
秦王旋即回身,行至大殿门外,面上露出适宜的笑容,提步跨入殿中,经过数重帷幕帘幔,内殿幽暗寂静,独行许久,一抹光透过琉璃窗洒进,他掀衣跪地,垂下头颅,拱手称呼:“母亲。”
“快起来。”
海棠花没有香气,殿中却有一股浓香。兽炉喷香,满室弥漫氤氲的白雾。皇贵妃松松挽了一个乌髻,她是那么孱弱无力,“秦王,入座吧。”
他冷静谨慎,从不出错,面对铜镜演练无数次,如何在皇贵妃面前垂首和恭敬,但望着这张脸,永远心生惶恐。
或许他不再年幼,身量高大而矫健敏锐,但在皇贵妃面前,只能唯以仰视。
他垂首道:“我愿意跪在母亲脚下。”
阿元轻抚他的左肩,一片海棠花瓣轻轻飘落在厚厚绒绒的地毯上,盛放中的花蕊,淡淡的红。
“等很久了吗?”
“没有,儿子在外面赏花。这样的春天,正是海棠花最好的时节。”
秦王讲述他在西北都护府的经历,战场杀敌,腥热的鲜血喷洒在他的脸上。丹儿悄悄藏在车队,托他送来小风轮。他又去往小金城,探望那群被流放的“罪臣”和“遗孤”。
他所做的这些事,是否能让她感到一丝一毫的满意呢?
有时她是那样难以被讨好,她习惯一种冷血的审视,可有时,却能轻而易举能拨动她的泪水。
阿元从秦王手中接过那只小风轮,殿内四面开着窗户,却没有风,“秦王,你做得很好。”
秦王抬首直视,狭长眼眸逐渐展露锋芒,“母亲,在与胡人的对战中,儿子发现欲望永无止境,仇恨将在血脉中延续。如果有一天,父皇的权力受到威胁,别人也想要攻入中州,住进我们的紫金宫。儿子应该怎么做?”
一只冰冷的手,柔柔抚上他的面颊,“像你在战场上做的那样,举起你的剑,杀了他们。”
“母亲是慈悲之人,那时您会对我失望吗?”
“没有什么比国家更重要。中州是国家的心脏,紫金宫是权力所在,为了保护国家和权力,可以牺牲全部。”
秦王紧紧抓住面上的那只手,眼睛亮得渗人,“在母亲心中,没有什么人能比父皇和儿子更重要,是吗?”
“是的。”
秦王露出明亮的笑容,从怀中取出一只翡翠镯,轻轻套在阿元的手腕。他太过紧张,额间汗珠不断流下。
带有心脏的温度,鲜艳的水绿色,蕴藏着一汪灵动的春天。
“儿子的礼物当然远不能与父皇相比,今日是母亲的生辰。敬祝母亲芳龄永固,千秋永乐。”
他说完,缓缓松开手,指间潮湿汗水将阿元手腕打湿,留下湿漉漉的红印,配合那只翡翠玉镯,像是一个枷锁。
秦王后退一步,再次叩首。空寂的大殿,传来声响。
“母亲的大恩大德,儿子难以还报。这只手镯却是儿子一片孝心,恳求母亲答应,永远不要取下。”
良久之后,“我答应你。”
秦王退出大殿之时,偶遇皇帝。父子片刻对视,帝王至尊无上,而幼兽已长成猛虎,显露出锋利的牙齿和爪牙。窗外春光正好,阿元正在看花。
皇帝坐在阿元身边,意味不明,“这些年来,表妹待秦王很好。”
阿元转过头来,似有笑意流转,“母亲对待孩子,自然全心全意,没有半点私心。报恩与否,又有什么关系呢?”
皇帝将阿元揽入怀中,亲昵贴着她的脸腮,轻轻叹息,“如今天下太平,表妹,你做我真正的皇后好不好?”
是这些年来的忠心耿耿、呕心沥血,换来的垂怜施舍吗?
“表妹,做我的皇后,你不高兴吗?”
难道应该对他感恩戴德吗?阿元才不要别人的施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