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够勇敢,也足够聪慧。
穗穗伏在皇贵妃膝上,嚎啕大哭。她鼓足勇气请求,“表姨母,我不要做韦家的女儿。”
话一出口,才知后怕,面色青白。陛下和皇贵妃象征至高无上的权威,他们会不会认为她离经叛道,背弃生养的恩德呢?违背礼制,可是大错。
阿元轻轻抚摸穗穗的脑袋,“韦氏不配为你的亲族,你可以留在中州,这里有很多你真正的亲人。”
表姨母身上香香的,尽管她的手很冷,却使穗穗的心感到温暖。
阿元询问怀里流泪的小女孩,“穗穗,那你愿意做崔家的女儿吗?”
“做崔家的女儿?”
“你身上同样流着崔家的血脉。”
阿元轻轻擦去女孩脸上的泪水,“赵国公府的乔夫人亲切,赵国公温厚,是两位慈爱的长辈。乔夫人的女儿,是你的七姨母,她嫁去河州,是很远的地方,因此两位老人家时常感到孤独,穗穗是否愿意到赵国公府陪伴他们?”
“那是我母亲从小长大的地方吗?”
“是的。”
“那我愿意!”穗穗又问,“也是显舅舅的家吗?他来看过我,我认识他,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崔显对任何人和任何事十分宽容友善,只除了阿元,他对阿元简直过分的苛刻。
这场令穗穗终身难忘的见面,只持续非常短暂的时间,却让她的命运从此逆转。
夜晚的春风飘荡,宴会的喧嚣热闹,湖中的金荷点点,似乎相隔很远。
穗穗诚挚恭贺,“敬祝陛下万寿无疆,表姨母千秋永乐。”
她退回乔夫人身旁,这位慈爱的长辈将她揽入怀中,身处温暖的怀抱,穗穗再回望月下的瑶台,除却宫人,只一家三口,皇帝、皇贵妃,以及近旁的秦王殿下。
皇贵妃偶有咳嗽,秦王捧雪裘衣近前,帝王伸手取来,轻轻披盖在皇贵妃身上。
近乎是完美的一家人。
穗穗听见四姨母的说话声,她的身边还有几位秀雅妇人,皆有着与母亲般相似的眉眼,独属于崔家人的长相。
那位红衣女官婉言道:“娘娘说,崔家的女儿不能受辱,更不能受男人的屈辱。”
崔令绮低声告诉身边的人,“六妹妹,你听到了吗?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能决断的。”目露冰霜,“该到我们反击的时候了。”
崔六娘垂面泣道:“以前从没想过,如今却是阿元妹妹庇护大家。”
穗穗又偷偷望向金阶之上,太远了,月亮之下,她的一切像是月光般朦朦胧胧。原来,她就是阿元,是娘亲思念的阿元妹妹,也是怪阿叔信任的人。阿元,是一个保护大家的人。
皇贵妃体弱,只能略坐半个时辰。天上星河璀璨,人间灯火辉煌,穗穗趴在玉阑干上往下看,努力记住每一个细节,等回去说给萍儿妹妹听。
在穗穗心中,这是一场最华美的盛宴,定然会有圆满的结局。
阑下忽有争执声响起,喧闹人群骤然避向两旁,禁军列队开道,围护一名青衣文官,步履匆匆直往高台而来。
不料前路被一众小黄门拦下,为首乃是两名紫衣高阶内侍。
毛秋一眼认出,此人乃是去岁新科状元明琅,正在兵部当值。明琅手持军报,眉宇焦灼,急声禀道:“西北急报!臣求见陛下、娘娘!”
满目无尽繁华热闹,他双手高举的军报,宛如巨大的讽刺。明琅双眸血红,胸腔的热血陡然冷却了。
夏善一时犹疑,陛下为皇贵妃生辰筹谋许久,今夜当大喜大乐,若是任由此人闯入面奏,恐不能尽善尽美。
毛秋与夏善对视一眼,两人各奉其主,多有嫌隙,此刻却达成一致,关乎国家大事,不容片刻迟缓。
又见禁军左卫将军遣人询问,当即为明琅通禀,引他登金阶赴瑶台。
明琅大步登阶,跪伏御前,双手高高捧住军报,声嘶力竭,“陛下,皇贵妃,西北都护府急报!”
他昂首抬眸,胸中滚烫热血使他不畏惧天威,字字泣血,“三日前,北胡野那部突袭,长平侯率部抵御,不敌,当场殉国,三万将士伤亡,叶城、霍城、轮台等七座重镇,全数失守。”
金阶染血,牡丹泣泪。
帝王捧起阿元的脸腮,轻轻擦去她的血泪,逶迤的裙摆如同鲜艳的花朵似盛开。她伸出手来,牵住丈夫递来的手,帝王眼眸漆黑深沉,注视阿元,似有千言万语,此刻他们有共同的默契。
帝王令群臣殿前集议,旋即离去。
这场无与伦比的夜宴戛然而止,便以这样血腥惨烈的方式。
皇贵妃的裙边无数的鲜花依旧在绽放,无上的人间奢华被她踩在脚下。明琅跟随帝王离去,却听见秦王轻呼一声母亲,回身望去。万点灯火间,皇贵妃伫立金阶之上,垂下头颅,华美的裙摆浸染鲜红血水。
明琅忽而想起,西北七城早在前朝末年失陷,至承平十三年,烈侯率铁骑横扫西陲,收复故土。以身殉国的长平侯,正是皇贵妃的二伯父。
他拱手行礼,转身退去。
夜宴陡然寂静了,黄金台的舞伎停下脚步,宾客四顾茫然,穗穗关切表姨母,踮起脚尖朝金阶望去。
表姨母坐在高高的御座上,月亮变孤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