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参摇首,“从未。”
他始终连一面也未见过她。
中州近来有一桩耸人听闻的惨案,明威将军郊野行猎,马下失控,不慎坠地,遭马蹄踩踏而亡,死状凄惨。
宫中颁下诏令,准其长子承袭爵位,又封赏其妻,晋授命妇品级。
勋贵之家闻此惨案,家风肃然。
此事消停,另有曝出皇室宗亲兼地一案,万年长公主为首犯。
曹圭的府中,万年长公主一身华丽衣裙,闯入书房高声呵斥,屋中传来夫妻对峙之声。
皇室的公主,高贵骄傲,在曹圭的记忆里,万年永远有恃无恐、骄蛮霸道,极少见她如此惊慌。
夫妻离居已经数年,万年每回上门来便要对婢女喊打喊杀,因此如今府中只有老妇和男仆。万年进门将书房物件一顿打砸,珠钗微乱,抬眼见到曹圭正端着茶杯靠窗而立,悠闲平静。
愈发恼怒,上前夺过茶水砸在地上,以施恩的语气开口,“你若肯帮忙,本宫便答应和离。”
曹圭掀起眼帘,扬唇冷笑。万年为太宗爱女,享食邑一千二百户,堪比亲王待遇。她生来为公主,本是世间尊贵之人,享用无尽富贵,却多行僭越之举。
光武初年,已因兼并土地一事,遭陛下斥责,食邑贬至五百户。
她的欲望几乎永远不肯有停息的时候,如今又起贪婪之心。
曹圭面朝紫金宫拱手,“如今朝廷是皇贵妃做主,皇贵妃与长公主不是表姐妹吗?她一向重视血脉之情,长公主何必求助于臣,我等人臣又岂能逾越主上?”
明威将军有侮辱妻子的丑闻,崔章吉为堂妹讨说法,反被其辱,受马蹄踢踏。皇贵妃主理朝政,拔擢崔章吉为二品大员,掌管户部,一时风头无两。
崔章吉再邀明威将军游猎,明威将军不敢不应,死于疯马之下。皇贵妃以抚恤的名义,封赏崔六娘的品级,让崔六娘的长子承袭爵位。
从前因太祖皇后的缘故,崔家女儿尊贵,淑慎敏慧,人人求娶。但凡迎娶崔氏女,十分敬重。自崔相一脉问罪,虽罪不及外嫁女,但夫家不免有轻忽之意。
此事一出,满京勋贵谁还敢薄待崔氏女。上回康和长公主驸马一事,朝官也有些许猜测。不论是长公主,还是崔氏女,皇贵妃关切姐妹,绝不许她们受人苛待。
万年面容低垂,她极力稳住,可身形犹在颤抖,许久之后抬起头来,依旧是骄傲的神情,却沾满泪水。
嘶哑苦涩的声音,“她不会帮我的,她只肯在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上承诺我,以成全她宽容的美名,却在关乎国家社稷的事上绝不会放纵我。”
曹圭心中惊疑,在他看来,皇贵妃极为护短,并十分重视血亲。
皇贵妃主理后宫,并不曾薄待后妃皇嗣,甚至多加赏赐,皇贵妃驭下宽严有度,宫人不敢以下犯上。德妃被贬,仍是从前的待遇,二皇子幽禁宫中,除了不得外出,尽享富贵,每日尚有学士为其授课。
“当一个人居高临下,俯视一切,当然会多生怜悯和宽容之心。”万年抬手擦了一把泪水,指尖的水珠流到地上,洇湿一片,提及太宗皇帝,“父皇真是偏心,阿元只是郡主,却远比真正的公主更威风。五哥也偏心,她只是皇贵妃,却比真正的皇后更尊贵。”
曹圭冷讽道:“臣本以为,长公主与皇贵妃之间姐妹情谊深厚。”
他考中探花郎那年,意气风发,却在曲江宴会上被万年瞧中。他有家人,不敢拒绝圣旨,婚后十余年,夫妻如仇敌。万年很快厌弃他,却始终不肯同他和离。
公主府的男宠,尽管姿态各异,却没有谁能比上曹圭才华横溢又出身显赫,只有曹圭勉强配得上她公主的身份。
再者,她很不愿意被一个男人抛弃。只有她来摆弄男人,男人怎能弃她如敝屣。
“我姓李,她可不是!她和我算是什么姐妹!”
“我恨她,我恨死她了!”万年艳丽的面容,像是一个厉鬼。每年家宴,她腻在母妃的怀里,阿元看向她的神情,真可怜啊。
“父皇偏心,父皇就是偏心,他只肯偏心阿元一个,只看重她。分明,我才是他的亲生女儿。小的时候,二哥送我一盏琉璃灯,我特意拿去阿元面前炫耀。”
曹圭知道,她说的是鲁王。鲁王暴虐无训,死相凄惨。
“我只得意了不到一天,永寿告诉我。父皇下令少府监,做了成千上百盏宫灯,照得灿珠宫彻夜璀璨。”
“因为父皇偏爱她,我所有的兄弟都在讨好她,所有的姐妹都不敢与她争执。”
曹圭见万年形容癫狂,言词出格,不欲再听她抱怨,建言道:“事已至此,也唯有皇贵妃能做主。长公主殿下当请旨入宫,或许看在往日旧情,皇贵妃会宽宥殿下的罪责。”
“我没错!”万年抱起一个青花瓷瓶,轰然砸在地上,碎片飞溅。
曹圭右颊刺痛,有热血缓缓流下,陡生怒火,“公主生来享用富贵,长公主殿下更深受先帝宠爱,富贵无尽。殿下又何必侵占良田,压榨百姓。如今,便是殿下欲壑难填的结果。”
万年倨傲地冷视他,“谁叫我天生是公主,是父皇的女儿。我父皇是人间圣主,占有四海,世人皆畏惧父皇的威严,使我不必像前朝的公主那样,下嫁番邦和亲。”
“阿元却享有万户食邑,更占有东州为封地。这样的富贵和权力,不仅是公主,任何一个亲王也比不上。”
“我进为长公主,不过区区一千二百户食邑,远比不上阿元。我又没有孩子,男人不配我承受生子之苦,只求一世富贵,你怎么能因此指责我贪婪呢?”
曹圭神色一敛,“长公主实是一错再错,上次侵占良田,陛下不过小惩大诫,长公主何必再犯?您贵为公主,何必与百姓争利?”
万年气至发抖,“若父皇在世,你敢这样同我说话吗?舒家又岂敢折辱康和?还有五哥,他怎敢让阿元做皇贵妃?皇贵妃,可笑的皇贵妃,连妻子也不是......”
曹圭心头狂跳,“陛下与皇贵妃夫妻恩爱,一片痴情,天下皆知。”
万年吃吃笑了起来,“这样的话,你不觉得可笑吗?”
真是疯了,曹圭上前呵斥,“关乎陛下,请长公主慎言。”
万年眉眼舒展,面容艳丽,“你真是李循的一条好狗,难道不怕狡兔死而走狗烹,将来死无全尸?”她上前逼近,曹圭步步后退。
“我不一样,哪怕我犯下过错,阿元气我一时,也一定会原谅我。”她有持无恐,气焰嚣张,“我们是姐妹,从小一起长大,哪怕我故意用弹弓弄坏朝阳姑姑的遗物。我偏是故意的,我就是要她崩溃,要她伤心欲绝!”
“阿元果真伤心至极,我却害怕了。”万年陡然气弱,“朝阳姑姑死了,祖母只有阿元了。若是被祖母知晓,父皇一定会厌弃我。”
“后来阿元反倒安慰我,她说东西再珍贵,也比不过身边的亲人。”
万年恍恍惚惚,“我知道,好在是阿元嫁给五哥。她那么好,五哥当然喜欢她。有阿元从中斡旋,五哥才对我们姐妹多加宽容。如果是五哥的那些女人,我的境遇一定不会好过现在。”
“讨好阿元,我能做到,无论我做什么阿元都欢喜。若要让我一个公主向那些妃妾屈膝,我才不要!”
万年直视曹圭,忽而一笑,“你们这群男人在紫微殿议政,阿元坐在帝王宝座上。崔章吉以前不听话,如今还不如乖乖做了听话的狗。你也不肯听话,我好奇,你会偷偷看她吗?”
曹圭别过脸去,避过公主的目光,不肯与之对视。
“你不敢!我敢保证,你们这群人臣,都不敢以一种男人打量女人的目光看她,因为她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万年回答他方才的问题,他质问她过于贪婪的原因,发出长长叹息,像是服从命运的安排,唇边浮现若有似无的笑意,嘲讽他的愚蠢,“我犯下的所谓错误,仅仅只有一个理由,因为我姓李,我是李家的女儿。”
可她有僭越规则的欲望,却缺少承担后果的勇气。
像是忽然有些冷,万年站立不住,缓缓跌坐在靠窗的坐席上,“我讨厌她,全天下最讨厌她。”她将头靠在扶手上,露出细长的脖颈,“阿元最像父皇,如果我肯听话,她便视我为好姐姐,如果我触及江山社稷,会被她立即舍弃。”
泪水缓缓落下,轻声道:“这一次,她一定不肯原谅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