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能永远这样便好了。
可皇帝毕竟是皇帝,后妃又岂能逾越帝王权威之上?
再者,尽管皇贵妃身份贵重,却非皇后,亦非皇帝的原配妻子。
左相庞素心中不忿,朝议结束之后,宋柏舟与他同行,车驾经过万年长公主府,恰好撞见一群宫女将驸马曹圭扫地出门。
曹圭从地上爬起来,整理衣摆,抬头便见两位正在看热闹的同僚。
他随即也登上车驾,感慨道:“公主比老虎还要凶猛。”
曹圭多方奔走,皇贵妃也未能轻饶万年长公主的罪责,罚其驱逐离京,没收所有食邑。万年也再次变脸,否认和离一事,公主府的院落堆叠着远行的箱笼,宫人往来奔走收拾行囊,万年拔出长剑,“我们李家的女儿,只有休弃丈夫或者死了丈夫,我许你从中选择。”
一则失去尊严,二则失去性命。
“简直不讲道理!”
曹圭气至欲吐血,曹氏是河西名门,身为丈夫却被妻子休弃,足以使家族蒙羞。
正要上前争执,又见公主府的那群面首正在柱后瞧热闹,他们倒是深情厚谊,亦要跟随万年一同远行。
曹圭愈发羞恼,转身欲走,却提步又止。待万年离京,或许数年未能一见,岂非永远无法断绝婚事,犹疑之间,万年提剑立在阶上,“曹圭,你是父皇赐予我的驸马,一生一世休想摆脱我。我以长公主和妻子的身份命令你,我走后,你不许亲近别的女子。”
她似笑非笑,“你的心,我管不了。但你身边不准有女人,我警告你,你是驸马,你只能做一个贞洁的丈夫。”
曹圭忽而气短,当即被一群打扫庭院的宫女赶出公主府。
此刻在两位同僚前,也难掩颓败,捂面道:“一生一世,我恐怕难以摆脱她了。”
瞧完曹圭的热闹,三人去洒金河边饮酒,未敢请乐伎奏曲,在月下就着凉风,曹圭喝得酩酊大醉,伏在酒桌睡去。
宋柏舟念在多年同僚情谊,劝诫庞素,“庞兄,那位贵人的行事,你应当了解一二,其为尊上,我等为人臣,何必与之争锋?”
庞素面色阴沉,“陛下远征,令其主理朝政,我等是陛下信重的臣子,她却轻而视之,独自裁断国家大事。我简直不知道,她究竟是皇妃,还是要做女皇帝!”
见宋柏舟神色骤变,庞素又笑了笑,轻拍他的肩头,“为兄失言,罚酒三盏。”
若她只是柔弱妇人便罢了,遇事犹疑不决,一切听从朝臣建议,但她不是,她完完全全具有决断国家大事的能力,集权天下,实在让人惊恐。
“待陛下大捷而返,一切回归旧制,现下庞兄与之相争,势必有胜败之结果。庞兄以为,你能胜吗?”
为何不能!
庞素几乎欲拍案而起,极力稳住胸腔内澎湃的欲望,垂首道:“你说得对,我等须耐心等待陛下回京。”
二人对视之间,尚有未尽之言。倘若陛下回不来了,又将如何?
离开洒金河,庞素欲留宿二人,宋柏舟婉言谢绝。庞素眼底晦涩难辨,“我们跟随陛下十余年,终究是疏远了。”
宋柏舟默然,拖着醉酒的曹圭上了另一辆马车。
左相弄权,豢养门客及弟子,党羽日盛,朝野皆知。宋柏舟与曹圭身居六部要职,一向为左相拉拢。若与从前一般,与庞素多番来往,定会被视为左相一党。
宋柏舟心力疲累,闭目歇息,对面的坐席传来一声轻笑,曹圭眼眸清亮,“看来,他想做崔相。”
“他是在自寻死路。”
宋柏舟眉间深蹙,心怀隐忧。陛下和秦王远在万里之外,战事瞬息万变,神武军是烈侯旧部。比之北胡人、左相,此时更可怕的是皇贵妃。陛下深信皇贵妃,全权托付国家大事,若皇贵妃暗中发难。
对待丈夫和儿子,她会那么狠心吗?
倘若陛下不测,皇贵妃真正独揽大权,左相一党的行事会更加激进,内廷必有血腥。
万年长公主离京之前,去往清虚山,探望在此修行的永寿长公主。清虚山上另有一座皇家寺院静安寺,当今陛下的原配妻子高氏正在寺中礼佛。
永寿长公主的道观名为灵蝉观,一入山门,雕梁绣柱,画栋飞甍,如缥缈仙宫。庭院古树千年,满目琳琅,诸女衣裾翩跹。
女冠上前:“观主正在接见贵客,还请长公主殿下稍候。”
万年心生不满,她难得过来,六妹竟不立即与她相见,何况六妹身居深山,怎会有贵客相迎?
约过一刻钟,十余名婢子拥护一位贵族妇人缓缓而出,其人头戴黑纱帷帽,及至脚踝,经后门而出。万年遣人打听,仆人回禀,“上了一辆青骢马车,是亲王正妃的形制,往静安寺的方向去了。”
万年惊得起身,女冠来请她,“长公主殿下,请进。”
万年疾步踏进,殿内香雾缭绕,金色薰炉焚烧仙草灵花,永寿长公主端坐蒲团,一身黑色道衣,头上花冠却华美至极。
“四姐姐,快坐。”
还有一方空置的蒲团,或许正是高氏落座之处,万年不肯入座,当庭质问:“你怎会与高氏来往?”
永寿笑道:“我们是姑嫂,再者,我与她同居清虚山,来往岂非寻常?”
美貌女冠捧上鲜果清茶,点缀鲜浓的花蕊,才从枝头裁剪而下,垂挂露水,错落有致。
万年环视四周,这样的居所,比之公主府,也差不到哪里去,更为自由,而无拘束。
此前御史台状告永寿,其为戴罪之身,有杀夫之举,却不思过错,行事放荡,生活奢靡。五哥大怒不已,要下诏斥责,是阿元从中斡旋,五哥才平息怒火。
她忍不住道:“高氏已成弃子,你何必苦做无用功。”
永寿拨弄垂落的长发,容色冷清,却含有艳色,“高氏那个人,蠢笨得很,同她说两句好听的话,她便掏心掏肺。山居乏味无趣,不比中州繁华热闹,拿她逗乐,挺好玩的。”
“何况,高氏与五哥毕竟是结发夫妻。她过去无用,或许很快她要有大用处了。”永寿举起一盏清茶,“你尝尝,是左相夫人专程送来的,方才王妃饮过,她倒是赞不绝口。”
万年倏然明悟,左相、永寿、高氏,已暗成一派。阿元并非无懈可击,五哥看似对阿元千好万好,可阿元不是皇后,亦非原配。
若要借力打力,高氏是一颗最好用的棋子。
可阿元,是她们的亲表妹。父皇驾崩之后,五哥待她们这群姐妹一向冷漠,是阿元在庇护大家。
这样做,岂非背弃阿元?
永寿幽幽的目光看来,轻声呢喃,“四姐此番离京,又将去往何处?恐怕只能去雍州投奔长姐。我们的阿元表妹,真是狠心啊。”
万年端详那盏茶许久,接过一口饮下。
她说得对。
只需舍弃极微小的东西,或许将来便能收获极大,这样的事,为何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