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简目光沉沉落在褚忡身上,他生得满脸浓密虬须,那双眼睛尽管满含戒备,却透出一片赤诚。
“你也跟随静王殿下数年了,以殿下的性情,其实你知道,中原皇帝担心的事情永远不会发生。”
“静王殿下绝不会行谋逆之举!太祖皇帝真是厉害啊,他将殿下养在身边,使殿下对国家忠心耿耿。幽朔也不会!老燕王纳土归降,为的是国家内部不起战事,百姓安居。一旦内战,又要死上很多人,我们的粮仓和水渠会被尸体与鲜血填满。”
太平者,静也。
静者,镇边息战,更当静守臣道,勿生异动。
早已注定他一生的使命。
重新修葺的草棚紧实又稳固,四散的牛羊尽数寻回,一只也未丢失。
静王牵马到不远处的溪边,洗濯尘土,小孩子追了过来,帮着静王洗马,叽叽喳喳说话。清风明月,清澈的水面倒映天上的一轮弯月,繁星璀璨。
漆黑阴凉的夜色里,他也是明亮温暖的。
腰间悬挂一柄银白长剑,剑柄雕刻成虎头的模样。静王用燕氏祖传的长枪戍卫幽朔,却从来不让这把剑染上一滴血腥。
小孩问他,“静王殿下,您在想什么?”
白马在水边静静吃草,他仰头望向天边明月,“我在想我的表妹,也不知她在做什么。”
无时无刻,相思入骨。
褚忡陡然失色,警觉的目光巡视四周,唯恐还有其他耳目。
静王在浅水边洗涤,捧起一汪盛满星光的溪水,水中星子点点。天上有星,地上也有星。
繁星在他的掌心。
月亮高悬,银辉落到人世间,水面浮起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想要和表妹分享所见所闻所触的一切,些许叹息,“请月神眷顾,盼她今夜好梦入眠。”
小孩挨着静王坐下,无忧无虑的面容,“静王殿下的表妹,她是什么样子?”
褚忡深知皇帝心中芥蒂,正欲上前打断,可不知为何,心中升起一股悲意,令他不忍。
“我的表妹善良慈悲,不忍见一点血腥残忍之事。”
帝王御驾,皇贵妃理政,中州的变闻也传到北地。皇贵妃正在中州的朝堂大开杀戒,残忍冷血,熟稔把玩权谋之术,令一众朝臣惊心动魄。
静王心里的表妹,和所有人仰望的皇贵妃,截然相反。
小孩又问:“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永恒的月神见证曾经所有的过往,他说:“我与表妹两小无猜,朝朝暮暮一起长大,不舍一日别离。”
“她在哪里?她做了你的妻子吗?”
“她是不是在等你回家?”
倏然沉寂,褚忡拱手打断,“静王殿下,该启程了。”
半晌之后,静王笑了起来,好轻的声音,随风而动,“她在中州,在我们的家里,是很远很远的地方。在我心里,表妹是我的妻子。
“她生了病,不能远行,正在等我回家。”
小孩乐见一双有情人终成眷属,欢欢喜喜道:“静王殿下速速归家去吧,你的表妹,你的心上人,你的妻子一定正期盼你回去。”
静王缓缓起身,抬手轻轻拍去衣袍沾着的草屑尘土。
东风骤起,露水打湿青草,天地无垠,广阔无边。
郭简两三步上前,拎起小孩的后衣领,将小孩子送归入家中,阖上木门。
此时破晓时分,一派清光,小孩爬上柴火堆上,目送静王远去的身影。
静王骑在白马上,徐徐而行。红红的太阳一点点升起来,高高的沙丘上,只有一轮红日,一个他,和他的白马。
郭简、褚忡快马追上。
“殿下,何苦如此。”
褚忡追随过昔日的陈王,又奉当今天子之令,监视静王。静王殿下与皇帝陛下是截然相反的人,他炙热得像一团红日,又澄澈得像一潭静水。
燕氏统辖幽朔三百年,只要燕氏血脉留存,朝廷必不能掌控幽朔。燕王只得一女,一外孙,静王流淌着燕氏与李氏两家的血脉,理所应当肩负幽朔两州的命运走向。
静王神武非凡,重情豪爽,文武属臣对其忠心无二,民心所向。
他至今未娶妻,未生子。
皇帝原本乐见此事,燕氏未有后代,数十年之后,幽朔两州将完全被皇帝掌控,但又极度怨恨,每每翻看有关静王的暗报,定要震怒不已。
静王难以明白皇帝的贪婪,“一切已经如他的心意,他拥有太多了。我与表妹无法相见,连在心里想她,五哥也不能忍吗?”
他骑在白马驹上,在灿红的日光下,抬起脸来,英武骄傲而神姿勃发,“你可以去告诉他,他并不能使我畏惧。”
褚忡意识到,他完完全全是一个痴人,一个执迷不悟的人。
风起塞上,黄沙漫天。褚忡看向静王,“殿下,这一切值得吗?”
褚忡在静王身边数年,深知静王并非野心勃勃之辈,但帝王仍不能容忍。倘若不孤注一掷进行血腥反抗,注定结局惨败。
静王下马,单膝跪在黄沙中,手掌抚摸着土地,神情虔诚,“三百年前,这里也不属于燕氏。这片土地,不该属于任何一个人,属于我们的国家,属于生活在这里的子民。”
他朝中州方向望去,暖融融的阳光照在身上,悲怆呢喃道:“我和表妹都不喜欢紫金宫,那里冷冰冰的。比起中州,我更喜欢这里,我想表妹也会喜欢的。”
“可惜表妹被困住了。”
她孱弱的身体,至高无上的权力,以及父皇,将她困在皇宫。
那是他和表妹的家。
可是如今中州的皇宫属于新天子,他回不了家,只能四处流浪。
“我不知道什么才是最好的安排,但我知道,现在一定不是。姑姑、姑父若是在世,一定要为表妹伤心。”
褚忡从静王口中,认识另外一个含元郡主,她是一位和善亲切的小娘子,喜爱鲜花和小兽,从来不会生气,对世间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和宽容。
“小的时候,表妹生而孱弱,大人们哄她,等她长大,她的病便会好了。表妹很盼望长大,想要像姑姑一样,去看赤水的芙蕖花。我答应表妹,会陪在她身边,永远保护她。”
“我竟然做不到。”
“所有人都在骗表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