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之路景色依旧，只是心境却已大不相同。来时命悬一线，心中仓惶未知。去时却是一片疏朗，山也清了，水也明了。一路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走到那山道之外，两人留下的马匹早已不在，只得步行先去往附近的市镇。走出几步，又不约而同地回过头去，望着那高处的青翠山峰，躬身拜了一拜。

黄蓉直起身来，叹道：“一灯伯伯深厚仁德，咱们可永不敢忘记。如今瑛姑走了，应当不会再去找大师的麻烦了。我们也可以放心了。”

寻风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事，道：“说起来，你之前还和瑛姑有过一年之约，如今还去么？”

黄蓉皱了皱鼻子：“我不想去。让我去那黑沼里住上一年也就罢了，可还要与她朝夕相处，她那性子我可受不了。”

寻风笑了笑，道：“没事，去不去我都陪着你，总不叫你无聊。瑛姑前辈因着爱子丧命才成了这样，说到底也是个可怜人。”

“她是可怜，可也有可恨之处。”黄蓉道。

“怎么说？”

“她疯疯癫癫，怪天怪地的，却不想想，真正该怪的首先是三个人。”

“三个人？谁啊？”

黄蓉掰着手指头数道：“第一个便是打伤她孩子的人。第二个么，便是老顽童。第三个就是她自己啦。便真要算，段伯伯也只能排到第四去。她却一心只想着找段伯伯报仇，当真是糊涂。说白了，也不过是仗着段伯伯爱她，恃宠而骄罢了。”

寻风若有所思，沉默片刻，忽道：“蓉儿，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什么？”

“你说，打伤瑛姑孩子的那个凶手，到底是谁呢？”

黄蓉蹙眉沉思，说道：“段伯伯和咱们讲的时候，说他先想过是不是周伯通，或是全真教的人前来灭口，可后来自己又否了，说全真教是名门正道，不会和一个小儿为难。后来我猜是欧阳锋，伯伯也说不是，欧阳锋身材高大，那凶手身材却比常人要矮小些……”

“身材矮小……武功了得……”寻风喃喃重复。

两人福至心灵，忽地对视一眼，同时脱口而出：“裘千仞！”

黄蓉一拍手掌：“不错！小孩身子本就孱弱，能一掌打伤他，却又控制着力道留他一口气在，当世有这本事的人，屈指可数。裘千仞的铁掌功夫正好符合！”

寻风却皱起了眉头：“可裘千仞为什么会去打伤一个小孩子？”

黄蓉继续思索：“这个嘛，我也一时想不到……是不是他们结了仇，他以为那是段皇爷的孩子，想要报复？……也不对，若是他们先前便有仇，段伯伯第一个便会想到他，那……”

她正苦苦思索，忽然听寻风说道：“我知道了。”

“什么？”

“裘千仞的目的，和欧阳锋是一样的。”寻风缓缓道，“他打伤那孩子，也是想让段伯伯费尽精力去救治，他便伺机偷袭，一举害了他的性命。却没料到阴差阳错，那孩子不是段伯伯亲生，竟成了这样一桩孽缘。”

黄蓉恍然大悟，连连点头：“你说得很有道理啊！这人也真是阴险，和欧阳锋不愧是一丘之貉！”

话罢，黄蓉又似乎想到了个极妙的主意，拍手笑道：“寻风，这一年之约我不去赴了。我要送瑛姑一份礼，从此便算扯直！”

“什么礼？”

“咱们先到镇上再说。”

两人疾步而行，不多时就到了附近一处小镇。在镇中寻了酒馆，要了两碗面、几碟小菜。黄蓉又问店家借了笔墨，铺纸挥毫写了起来。

寻风凑过去看，只见信上写的正是她们方才推断出的那些事。顿时有些迟疑，道：“可这全是咱们瞎猜的，万一不是裘铁掌，他武功了得。瑛姑贸然前去，丢了性命怎么办？”

“哎呀，就你好心。”黄蓉嗔道，“她武功那么高，哪里会怕什么裘千仞啦？我只是让她去瞧瞧，辨识一下。她虽然不知道仇人样貌，但总归还记得些东西吧？我帮她找出仇人，也算帮了她一个大忙，咱们从此便一笔勾销！”

寻风摇头笑道：“我倒也不是好心，只是想起一灯大师那日拜托我们，日后若遇上瑛姑有难，尽力援手。可这封信反倒是把她往死路上引，那可违背了大师的托付啦。”

黄蓉一听，登感踌躇，咬着筷子想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有啦！”

“又有什么办法啦？”

“瑛姑不是裘铁掌的对手，老顽童是啊！”黄蓉放下筷子，兴致勃勃地道，“咱们回去找老顽童，把这事说给他听，让他去报自己儿子的仇啊！裘千仞伤你这仇，肯定得报。但如今咱们还不是他的对手。老顽童在终南山独自抛下你而去，这笔账我也还记着呢。如今正好让老顽童去杀了裘铁掌，一来替你出气，二来嘛，他当年做了错事，难道不得弥补一下么？”

寻风哑然失笑：“蓉儿呀，你这算盘打得，天底下没人比你精了。”

黄蓉得意洋洋，将那封信折好收起，催促道：“快吃快吃，吃完咱们就得赶路了，还有好多事要做呢。”

“什么事啊？”

黄蓉一边夹菜一边数道：“首先咱们得去找师父，把九阴神功的法门告诉他，让他恢复功力。然后再去找老顽童，把瑛姑的事说给他听，到时候看我怎么挖苦他！”

“再然后就去找爹爹，他一人在外面也不知道闷不闷。”她说到这里，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想来他也不会闷，咱们大师哥曲灵风留下一个遗孤，叫傻姑，爹爹把她收入了师门，说要教她琴棋书画、五行八卦，她傻里傻气的，爹爹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呢！想想就好笑。”

“还有，还有！我和你说过的穆姊姊和程姊姊，她俩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我跟你说，我瞧着那位程大小姐喜欢穆姊姊喜欢得紧呢……”

她一样样数着要做的事，眉开眼笑，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

寻风静静听着，忽然问道：“那……这些做完之后呢？”

黄蓉想了想，道：“做完以后，也没什么要紧事了，咱们以后就留在桃花岛不出来了。”

“哎呀，也不行！”她又想了起来：“我如今是帮主了，可不是什么闲人，还得出来管教一下那些徒子徒孙呢……”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