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引舟低头看他,“嗯。”
“好。”他抿抿唇,思考该从何处说起。
“你还记得那天在桥洞里,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嗯。”
“好。”他打量了下他的表情,继续道:“那天我去找你之前,去了趟薄州公墓。薄州天气不好,公交车走得很慢,所以我手机没电了。”
“你那天……”瞿引舟很低地说了声抱歉,“我不知道你去看你爸爸了。”
“没关系。”他吐了口气,白雾在空气中拖出很长的拖尾,“我去公墓,不仅仅是看我爸,我弟弟也在那。准确地说,是我异父异母的弟弟。”
“什么?”瞿引舟愣住:“等会儿我捋捋……什么叫你异父异母的弟弟?你、你跟他……”
晏应寒深吸口气,停下了脚步,“其实,他们才是真真正正有血缘的一家人。”
“那你……”
“我是领养的。”
瞿引舟倒吸口冷气。所以他跟他妈长得一点都不像,原来是这样!
“我之所以说咱们俩的生命轨迹有相似之处,是因为我也会讨厌自己,不论是躯壳还是生命,亦或是性别。我弟弟比我出生时间要晚,但出生后不久便夭折了。我父母一直要不上孩子,我弟弟是他们求了这么多年才求来的,他走后,他们便不再要孩子了,而是去领养了我,并给我取了这个名字。因为我跟他的生日都在冬天。”
晏应寒提步继续往前走,怕被追上似的,走得有点着急。
“我记得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代表着什么的时候,我挺难过的。怎么描述呢这种感觉?很矛盾。我很感谢我的父母,这么多年他们对我一直很好。如果我没有长大,没有意识到那个小小的墓碑意味着什么,我们其实跟平常的一家三口没有任何区别,但……有时候我会觉得我不是我……你能懂吗?”
像一个寄托,像一个符号,背负着其他人该有的命运,替别人活着。
晏应寒撅了撅嘴巴,像小孩子不满意今晚的饭菜,可很快又恢复了,似乎小孩觉得不吃晚饭显然要更加痛苦。
“很多时候我会想,我的性格如此,并不全是因为天生。各种矛盾的事情太多,所以我必须选择接受一切。”可能觉得这个话题太过沉重,晏应寒略笑笑,对他开了个玩笑:“就像性取向一样,我很早很早就接受了自己喜欢男孩这件事。当然如果说得更细一些,这件事好像也有后天的助力。啊,扯远了,刚才说到哪了?想起来了,你说得对,我从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就认定你了。虽然后面你……有些犹豫,但我并没有很害怕。”
瞿引舟深深地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她不适合你。从你每次见完她回来的状态就能看出来。”话到这里就该完了,可他却像是忽然没了底气,声音也不似方才那样平和,补充地问了句:“对吧?”
“你看着我。”瞿引舟拉住他,让他转过身来面对自己。
晏应寒有点虚,不太敢抬头直视他。
“你看着我。”
晏应寒缓缓抬起头。
瞿引舟扶着他的肩膀,目光很深。“刚才你说的那些,我都听到了。关于这个问题,你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对吗?”
晏应寒略显茫然地看着他。
“那我告诉你,你说得都是对的。我的确跟她不合适。”他摘掉他的眼镜,爱惜地抚摸着他的脸,“至于别的……随便吧,我相信你自己能处理好。不管怎么样,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的,当然,你也得陪着我。咱们俩都要永远陪着彼此。都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咱们俩一块也不比诸葛亮差,你说是吧?”
他的话既不高大上,也没有多鸡汤,但莫名有种让人心安的力量,叫人觉得多难的事都能克服。
他失笑,喉结碾动一下,然后扑上去抱住他。
瞿引舟紧紧将他拥在怀中,安静抱了会儿后就开始耍赖,鼻尖一个劲往他脖子上戳。晏应寒觉得痒,不自觉往后缩。
“你跑什么?”瞿引舟不乐意了,“刚说了咱俩要互相陪着!”
“痒!”
“痒你忍着!”瞿引舟用力拍了把他屁股,“再动下试试。”
隔着厚厚的冬装,打一下根本不疼,但大庭广众下带来的羞耻感真不是盖的。晏应寒整颗脑袋红了个彻底,目光慌里慌张地到处看。
“这条路上连个店都没有,哪来的人?而且还是下雪天,谁吃饱了撑的来这?”他打趣他:“杞人忧天。”
见四周确实没人,晏应寒稍稍放了心。
瞿引舟继续逗他:“害羞了?”
“……”他深吸口气,“谁跟你似的,脸皮这么厚。”
对方无赖地耸耸肩,“是你太害羞了。”
“是吗?”
好胜心起,晏应寒忽然出手,抓住衣领把人薅过来就吻。
事发突然,瞿引舟没注意差点被拽倒,正好有辆车从远处驶来,他下意识想躲,但偏生晏应寒吻得更卖力,掌心牢牢按着脑袋不让起。
直到汽车远去,他才洋洋得意地松了嘴。
瞿引舟喘着粗气,满脸热气腾腾。“可以啊你,我就说你外皮和里子不符。”
晏应寒无辜地歪歪头,“你跑什么?不是说好了互相陪着的?”
瞿引舟气笑了,“你来劲了是吧?”
晏应寒摊手。
登时俩人又黏在一起,较量了许久才依依不舍地分开,勾肩搭背往学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