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雪遥肩上的重量消失,她呆呆地望着夜枭子和她再次保持正常的社交距离,他从桌侧拉出一张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身体不好就坐着,我们聊一聊。”夜枭子坐下后,盘着胳膊,朝她露出了审视般的目光。
吴雪遥眨了眨眼睛,没有回避他的视线。一股平静的心流缓慢流淌,抚平了她方才因对峙而产生的情绪波澜,连带脑袋也没先前那般疼痛了。她内心的小人偷笑了一下,副将年轻时候跟未来可真像,都是这么个别扭又戒备的怪人一个,也是因此,她暗暗松了口气。尽管眼前的少年对她充满防备、根本不相信她。但她相信那个未来,她相信夜枭子现在暂时不会作出真正伤害她的事情。
“唔,你要跟我聊什么?”
面对面正式的交流,上一次还是在饭桌上。回想起不愉快的回忆,吴雪遥的身体僵直地坐着。夜枭子不以为然,他直接开口,“为了应对你说的,不受控制的突发现象,讲一讲,残象是什么。”
听到这句话,吴雪遥回忆起来,她似乎真的没有跟他讲过,因为之前下意识将他与副将联系在一起了。
吴雪遥连忙摇了摇头,在心里再次警戒自己,不能将对副将的信任和情感都倾覆在眼前的少年身上,现在的夜枭子根本不信任她、不喜欢她,他是绝对不会像副将那般温柔待她的。
夜枭子望着她深陷思考中,他轻蹙眉头,顿顿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悦,“怎么,你不讲清楚,我如何做对应的方案?”他的话让吴雪遥感到意外,她有些无奈地开口,“唔,你不用做到这个地步的,出了事我自己承担就行。”
“是么。”夜枭子眼眸闪过一丝凌厉,“若真如你所讲,你变成怪物的话。”
“我会毫不犹豫杀了你。”
少年的话语就像冰冷的利剑,划破那层帷幕,将真实的世界展露在她面前。
吴雪遥瞬间心脏抽痛了一下,连同胃部。她设想过少年对她的各种猜测,唯独没有意料到,他会亲口跟她说‘杀了你’这种话。眸中闪过微光,吴雪遥站起身,她压着情绪,攥紧着拳头俯视他,夜枭子看着她的反应,眉头拧起。
“那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杀了我呢……”
“为什么,那时候还要救我。”
夜枭子稍稍往后靠,身体的重心放在椅子上,他冷漠地说明自己的想法,“如果你想跟昨晚一样逃跑,我保证在你遇到蛇的攻击时,不会再出手救你。”
僵持之下,吴雪遥垂下眼眸,她深呼了一口气,重新坐在床边,“其实你说的对,万一我变成残象,杀死我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可是,这话是救了我的恩人所讲出来的,这让我感到非常难过。”
夜枭子的眉头稍微松了些许,盯着女孩耷拉的脑袋,他罕见地没有插话打断她。
“我害怕蛇,是因为我小时候在野外被蛇形残象伤害过,从那时候起,我就对蛇这种动物有阴影。”
“对不起,夜枭子。”
“我很想家,很想尽快恢复力量,但我更怕在这个世界遭遇不测,所以刚刚有些激动。”
“唔,之前是我疏忽,没跟你讲清楚关于我的世界的一些事情,要是你方便的话,我可以现在跟你讲。”
听着吴雪遥这番毫无保留的坦白,夜枭子黯淡的眼眸里,第一次映入了些许光亮,平和的专注目光替代了先前的锐利与冷漠。他盘着的胳膊放松了些,其中一只手臂随意地搭在身侧,同时喉间发出了一声轻嗯,表示回应。
“那讲讲,关于你的世界,你所说的共鸣力,还有刚才提到的残象。”夜枭子的目光简单扫过窗外,随即又专注在眼前的女孩,“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你关于我们云蝠族,以及第四平行宇宙的故事,如何。”
吴雪遥的眼睛亮了一下,发觉眼前的少年对她产生了信任,哪怕是一点点,这也足够让她心里乐开了花。她双手撑在床板上,目光望着正对面的少年,她柔声地讲述着关于她的故事,“关于残象,唔,跟家乡的异变相关,我先给你介绍我的家乡吧。”
“在我出生以前,我们的世界就已经存在名为悲鸣的天灾异象。数百年里,悲鸣引发了各种灾难,甚至还出现了异化的类生命体,研究学者称它们为‘残象’,唔,按通俗的说法来讲,就是怪物。”
“悲鸣不仅导致残象这种怪物出现,也让我们人类出现共鸣者这个特殊群体。我们能够与特定事物产生共鸣,而这股特定的力量,我们称之为共鸣力。”
讲到这里,吴雪遥的语气渐渐变得沉重起来,“但共鸣力不是绝对稳定的,过度使用它的话,会出现超频,我们的身体和能力会得到大幅度强化,但同时也会有失去理智的风险,向异象靠近、稍有不慎,我们便会变成残象这种怪物。”
“怪物?”夜枭子抓着字眼咀嚼着,虽然出现异常且无法挽回的话,他确实会执行杀死她的做法,但他实在想象不出来眼前这柔弱女孩变成怪物的样子。
“对,所以我们共鸣者需要定期做频谱检测,就是体检,把控超频值范围,要是超频值过高的话,会有超频风险。”
“那还能救么。”
“唔,超频轻度的情况下,唤醒宿主的意识,是可以挽回的,但是深度的话,就难讲了,主要还是看宿主的执念和意志力。”
夜枭子眼眸一沉,他直接询问了目前最在意的问题,这关乎到他判断这女孩的价值,“那你有过这样的经历么。”
吴雪遥闻言,直接点了点头,“有过两次,但自从力量消失后,超频带来的影响好像也不见了。”夜枭子若有所思,继续追问下去,“是什么时候的事?”
“唔,第一次是濒临临界值,那时候我还小,我去野外采集药草的时候,不小心误入了刚形成的无音区,这种区域往往会伴随许多残象出现。当时有只蛇形残象抓住了我,还好当时个路过的雇佣兵大哥救了我,我才躲过一劫。”
“你就是那时候对蛇开始产生恐惧心理?”
吴雪遥点了点头,夜枭子的指尖有意无意地敲击着椅座,“那第二次呢。”
夜枭子注视着她,这一次,吴雪遥没有立即回应,而是十几秒后才慢慢地出声,“第二次,是为了救人,但不小心,能力用过度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椅座上那规律的敲击声戛然而止。夜枭子的指尖停顿在原处,随即,一声极轻、却带着嘲弄意味的低哼从他喉间溢出。
为了他人的利益而让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这是夜枭子最蔑视的一种情况。他低哼了一声,语气欠欠地,“救人?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是谁给你的底气去充当别人的救世主?”
“弱者最大的问题,就是认不清自己的位置,还总想着去拯救别人的命运,愚蠢至极。结果呢?”他嗤笑一声,结论摊开在面前,“除了证明你的不自量力,还能换来什么?”
聆听了他一番冰冷的讽刺,没有愤怒,吴雪遥眼眸中反而闪过一丝悲悯和心疼。他究竟是在怎样的环境下成长,才会对世界以这般的回应。她深呼了一口气,轻声开口,“你说得对,我是弱小,我害怕死亡。”
“但,要是再有这种情况出现,我还是会这么做。”她的眼神没有任何闪躲,直直地迎上少年审视的目光。夜枭子微微一怔,他蹙起眉头,这女孩怎么愚蠢到无可救药。
“明明有能力拯救,却转身逃避,置他们于危机中不顾,那种感觉,比力量耗尽、甚至,比受伤更让我难以承受。”吴雪遥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也许在你眼里,这是非常愚蠢的行为,但我从没后悔过自己的选择。”她望着少年,眼神澄澈而坚定,冰蓝的瞳孔内宛若燃烧着永不熄灭的蓝焰。这一刻,夜枭子那些关于利弊得失的嘲讽,竟全都哽在了喉间。
“我知道,我不像你们超兽战士一样,拥有以信念为源头的异能量。我们的共鸣力,与危险并存,所以,一定要控制好。”
一种极为陌生的情绪,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夜枭子冰冷的心湖中漾开一圈波纹,片刻的沉默与愣怔迅速被他收敛。他唇角重新扯起那抹熟悉的、带着欠欠意味的冷笑,“不自量力的选择,带来的只会是后悔莫及的下场。等你为此付出无法承受的代价时,你就会明白,你此刻的坚持是多么可笑。”
话音落下,夜枭子眼中出现另一种异样的审视目光,他站起身走到吴雪遥面前,声音变得低沉,“在你们的世界,也有超兽战士?”
听到他的问题,吴雪遥吞咽了一下,她抬头仰视着少年,“没有。”
“是么,你看起来挺了解的。你之前来过第四平行宇宙么,你的异能锁,又是从何而来。”夜枭子的语调变得严肃。面对他的质问,吴雪遥的目光扫过异能锁,她的直觉告诉她,这物件,跟脑海里那段怪异的记忆有关。
“……我第一次来到这里,至于异能锁,我想不起来是谁给我的。我的脑海里有一段记忆,但是我一直记不清那个讲话的人的样子,也听不清他的声音,也许等力量恢复了,我就能想起来了。”
“不记得了?”夜枭子低语了一声,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女孩的眼神澄净,没看出任何端倪,不像骗人的样子。可这异能锁,轮廓是云蝠兽的造型,中央的族徽图案却有点特别。他幽幽地开口,“你的异能锁很符合我们云蝠族的特征,但族徽的图案却是虫子,真的只是巧合么。”
“我看看,是圆形这个地方吗?”听完他的话,吴雪遥仔细地端详着异能锁中间位置,还真是如少年所说,她不禁感慨了一下,“中间这好像蜘蛛诶。”
夜枭子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这是一种叫磁源虫的地下生物,它们只是长得像。”
听到这个回答,吴雪遥咽了咽口水,瞬间,脑海浮现了磁源母体虫张开血盆大口的猩红,那些琐碎的记忆片段如涨潮的海水一般涌上了记忆沙滩。难以预想的压抑和恐惧慢慢侵蚀着吴雪遥的意志,她低下头,抬手捂着太阳穴。
夜枭子蹙着眉头,他直接坐在床边,在吴雪遥身侧照看她的状态,慢慢地,他听到一阵声响,那是她的手指,在床边有节奏地敲打着。
“~哼哼~哼哼哼~”吴雪遥已经闭上双眼,随着手上的节拍响起,她轻轻哼起了一段旋律。本想继续追问的夜枭子听到她的吟唱后,慢慢停下了打断她的想法。
吴雪遥那平日看起来有些张扬夺目的紫色双马尾,此刻柔顺地垂在肩头。夜枭子盯着她的脸,她的脸颊比自己刚带回的那晚要有气色一些,她的嘴唇微微动着,哼着那完全听不清词句的调子,她的嘴角甚至会无意识地向上微微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她似乎完全放松了警惕,身体随着那不成调的、轻柔如呓语的歌谣微微摇晃,像一株被微风拂过的、刚发芽的植物。
夜枭子沉默地凝视着她,他听不懂这女孩究竟在吟唱着什么歌谣,但她的歌声,并没有让他心底里产生厌烦的情绪,反而内心深处,第一次被这柔和的水流轻抚。
两段平行的频率因不协调因素波动扭曲着,甚至逐渐出现了同频的交错轨迹,虽短暂交汇后,各自分开进入对应的平面,但在这多维空间内,因为有了这一次相交的瞬间,随着频率的奏鸣往返,再次交汇也不是不可能。
夜枭子看得有些出神,直到女孩的吟唱结束,在吴雪遥睁眼的瞬间,他立即移开自己的视线。
体内熄灭已久的共鸣回路短暂响起一段和谐的频率,好熟悉,虽然存在只稍一瞬,但却让吴雪遥感到安心。她转过头,才注意到,不知何时,夜枭子坐在了她的身侧。
感觉到自己的衣角有扯动的痕迹,夜枭子愣了一下,他疑惑地侧过头看向吴雪遥,她正朝他浅浅一笑。
“夜枭子,明天,可以陪我再去试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