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脸直接埋入水中,早些时间与少年的对话反复在她脑海里回放。她在第四平行宇宙待了多久了?曾经似乎有一个可以回家的机会?在她的记忆深处,那不断在噩梦中重演的、支离破碎的场景,以及那个同她交代了重要话语的人,她记不清。
而此间,这个对她充满着防备和言辞刻薄的少年,与未来同她相爱的、那个强大而复杂的男人,他们的身影在她的脑海中交错重叠。无法反驳的事实和已经算不清的时间,不断尝试却不断失败的共鸣唤醒测试,让她感到一阵无力的窒息。
直至无法呼吸时,吴雪遥才猛地从水中仰起了头。水珠顺着面颊缓缓流下,连同眼角溢出的温热液体。她捂着半边脸颊,肩膀微微颤抖着,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在这狭小空间内低低地回响。
夜枭子正盘坐在自己的休息区域,手中的数据屏显示着近日据点的任务简报,将其浏览完毕已过去数分钟。他抬起眼,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墙壁上的老旧钟表,最终视线定格在那扇紧闭的浴室门上,他的眉宇间笼着一丝疑虑。
吴雪遥进去这么久怎么还没出来?难不成出了什么事情?各种基于经验的、不好的推测瞬间掠过脑海,他暗啧了一声,一种莫名的烦躁感升起。男女有别,他贸然闯入着实不妥,但若真出了事的话?
就在他思考要不要去敲门提醒她时,咔嚓一响,浴室门从里面被打开,夜枭子继续看着数位屏,但余光却停留在她身上。吴雪遥正抱着她换洗的衣物前往院子,不过一会,她晾好衣服回房。
夜枭子见她微微低着头,一言不发,她径直地走向床铺拉开被子,背对着他的方向躺下。
望着她迅速将自己埋进被子的身影,夜枭子微微皱眉。他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常,这过分的安静,与平日里那个情绪会外露的她判若两人。是因为今晚他的话语中伤到了她?可他所讲的只是事实。然而,这个念头浮现时,他心底那丝莫名的烦躁感如同粘稠的液体一般,难以清除。
许久,他收回目光,把数据屏放起后,夜枭子起身将灯光关闭。黑暗笼罩着这小小的住所,唯一的光源便是透过窗户散在房间的月光。
静候吴雪遥熟睡后,已是深夜。夜枭子缓缓睁开双眼,他轻手轻脚下床,踱步来到女孩的床边。他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吴雪遥放置在床头柜的随身物品。
那个形状如同葫芦的设备,他记得叫盘古终端,是吴雪遥所在世界的科技仪器,夜枭子将其拿起端详着,这仪器平日基本处在待机状态,正常情况下,没有影响。
将盘古终端轻轻放回原位后,他的目光望向了旁侧的小茶壶。这个是吴雪遥存储物品的特殊设备,他第一次见到时,也曾疑惑这里面究竟能储存多少东西。半响,他收回视线。
这两样物品并不是引起小蟒蛇狂躁的真凶,最终,夜枭子的目光重新回到吴雪遥身上。女孩的手腕上,正戴着这世间罕见的传奇之物——异能锁。
夜枭子抬起手,异能量悄然在他手中汇集,泛着幽微的蓝光。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吴雪遥露在被子外的手腕,随后,他将附着异能量的掌心放在异能锁上。
在触碰到的那一刻,夜枭子屏住了呼吸。一声沉闷的咔哒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片刻,他迅速而轻巧地将那枚异能锁从腕上取下,紧紧握在手中。
然而,就在异能锁脱离吴雪遥的刹那,躺在床上沉睡的她猛地蜷缩着身体,剧烈的颤抖让简陋的床铺发出了吱呀声响。
夜枭子浑身一僵,他警觉地盯着她的动静,墨绿的眼眸在黑暗中锐利无比,却在看到眼前发生的一切后,骤然放大。
吴雪遥白皙的脖颈上,他早已留意到、却始终不明所以的奇异纹身,此刻正闪烁着猩红的光芒,那纹身如同拥有生命般,沿着她的肌肤脉络诡异地蠕动扩张,仿佛是某种被强行压抑的可怕存在,正挣扎着要破体而出。
仅仅只是站在她身旁,盯着那耀眼的光芒,夜枭子感觉到一股灼烧般的炙热感。
“呜……呃……”
痛苦的呜咽从吴雪遥紧咬的牙关中溢出,她的手死死攥住身下的棉被,细密的冷汗瞬间布满了她的额头,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枕畔,她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仿佛正承受着某种无法形容的痛苦。
看到眼前这诡异的景象,夜枭子在眨眼的瞬间,无数杂乱扭曲的光景强行涌入他的意识。
一个模糊陌生的身影被卷入漆黑的海潮中;无数人凄厉的恸哭与哀嚎交织成一片,震得他耳膜嗡鸣;起起伏伏的、野兽般低吼在灵魂深处回响……
这些画面闪烁得太快,根本看不清任何细节,然而,那铺天盖地、吞没视野的海潮迅速淹没了他的理智,吞噬掉了他所有探索的勇气。
夜枭子手忙脚乱地将异能锁重新扣回吴雪遥的手腕上,甚至因为慌乱,他无意间触碰了开关,启动了异能锁。
当那声物件扣紧后传出的滴滴声响清晰地出现在空气中,那猩红的光芒如同被掐断电源般骤然熄灭,女孩脖颈上蠕动的纹身也迅速收缩,恢复成原本静止的模样。吴雪遥紧绷的身体猛地一松,攥着被单的手无力地滑落,痛苦的呻吟停止,只剩下微弱的喘息声,她再次陷入了昏睡。
夜枭子气喘吁吁地后退了几步,直到背脊撞上桌沿才稳住身形。他死死盯着床上恢复平静的女孩,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眸残留着未散尽的惊悸。那股渗入心灵的恐惧感,仍未完全消散。
他慢慢调节着紊乱的呼吸,目光从异能锁,缓缓移向吴雪遥的身躯。一个后怕的结论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
影响小蟒蛇情绪异变的源头,就是吴雪遥本人,她体内似乎封印着某种极为可怕的东西,而异能锁,宛若锁链,将这一源头紧紧地禁锢在她的体内。
他与她的交易,便是异能锁这物件,倘若再次取下的话……夜枭子吞咽了一下,他不愿再回想被那无形恐惧死死攥住心脏、无力挣脱的感觉。他的手下意识地向后,想要撑住桌面寻求一点支撑,却不慎碰到了放在边缘的杯子。
哐当一响,一声清脆的不和谐之音,在寂静的房间里突兀地炸响,刺耳得令人心惊。夜枭子身体猛地一僵,他条件反射地将所有的气息收敛,警惕的视线望向眼前的床铺。
“唔……夜枭子?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看到眼前的女孩正揉着惺忪睡眼,迷迷糊糊地坐起身。吴雪遥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疑惑地望着他。夜枭子的手紧紧抓紧着桌沿,手背上青筋微显。他的身体紧绷着,预想中的异变并未发生,眼前的姑娘似乎对方才所发生的一切并不知情。
见吴雪遥一切正常,只是有些小疲惫,夜枭子逐渐松了口气,后背渗出的一层薄汗在浸到里衣后,慢慢感觉到了夜晚的寒意。
他侧过身,弯腰捡起那滚落在地却并碎裂的杯子,将其轻轻放回桌面。背对着吴雪遥,他故作轻松地讲着,“没什么,起来喝水,不小心碰倒了杯子。”
“这样,唔,我还以为有贼进来了……哈呼……那我继续睡觉了。”
听到身后她窸窸窣窣重新躺下的声响,夜枭子深呼了一口气,思索片刻,他准备回到自己位置休息,就在这时,身后再次响起吴雪遥的声音。
“夜枭子,你还好吗?”
轻柔的声音带着真挚的关切,悄然穿透了少年层层防备的心墙。夜枭子愣了一下,心头又涌起那股陌生的、意味不明的情绪,宛若暖流渗入永冻的冰川中,带来一丝融化的痕迹。
“没有。”夜枭子迅速回答着,他的声音平静,可话里行间却带着少年的冲劲,“你安心休息。”他迅速走向自己休息的区域。
“好,那个,如果你遇到什么问题,可以跟我商量的。晚安。”
话音落下,她的呼吸声渐渐沉稳下来,夜枭子重新躺回藤椅上。
黑暗中,他睁着双眼,屋顶模糊的轮廓在他眼中扭曲、变形,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唯一能信任的人。-
-一直都是。-
她的关切话语如同石子,在他的未曾流动的心潭中漾开了一阵轻轻的涟漪。这种被人在乎、被温柔以待的感觉,对他而言太过陌生,也太过诱人。有那么一刹那,他几乎想要放任自己沉溺在这片刻的暖意里。可下一秒,夜枭子深呼吸着,他紧紧闭上双眼,更深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再次冻结住那片深潭,那不着边际的念头眨眼间便被他的生存法则狠狠撕碎。
-这个世界根本没有爱。爱,只不过是一瞬间的冲动。-
当少年紧闭的双眸再次睁开时,眼底里只剩下一片淡漠,然而紧蹙地眉宇间,却带着一丝疲惫的情绪。
这十几年跌宕的人生中,他见过太多的背叛与分离,温情不过是短暂的幻觉,是弱点,是会被敌人利用的致命软肋。连血脉相连的所谓族人,都能为了利益与资源掀起厮杀,刀刃相向,他又凭什么去相信一个来自异世界、身份成谜的女孩口中的信任。她的关心让他感到恐慌,这份温柔,一旦沉溺其中,一旦被敌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中,没有恒久的爱,只有永恒的利益。
黑暗中,他猛地背过身去,将整个后背留给那张床铺,藤椅发出细微的呻吟,像是替他发出无声的抗议。他们来自不同的世界,中间隔着无法跨越的时空鸿沟,吴雪遥注定会离开这里。一切尚未开始,他便已经清晰地看到了结局,一个注定失去的结局。
既然终将失去,那不如从未拥有。
夜枭子叹了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那一点点对她的悸动,最终被他压抑在内心深处,沉眠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