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大爷别扭又丢脸,不想更丢脸,咬牙吞下老血,勉强道:“公子愿留下吃杯酒便留下,玩笑话休要再提。”
“不是玩笑话,”甜穗站出来,清了清嗓子:“这位公子游历江湖,只为寻一餐合口饭食。小女不才,恰与公子在烹饪方面见解相投,已答应公子做厨娘。做人得言而有信,失信于他人,无异于让我家人去死!”
金豆,豆嫂面面相觑。
说到激动处,甜穗入戏颇深,挥手握拳又补充一句,掷地有声:“公子,我必以周全之心相待,以海枯石烂为期,照顾公子,生死不易,绝不负你!”
乖乖,字字铿锵。
宁做青阶灶下奴,不做绿阶屋中妾。
“不负你”三个字听起来似有几分委婉的旖旎。
戏虽他开场,但对方回应超乎想象,煜飏微微楞住。
甜穗见他神色略僵,怕被自己胡言乱语吓到,不好意思冲他宽慰一笑。
煜飏不自在移开目光。
这一来二往的眼神交汇,在旁人眼中,比话本精彩十倍!
众人窃窃私语,看向唐大爷的眼神里多了些许无法明说的同情。
唐大爷脸色几番黑黑红红绿绿,终于绷不住,抖着胖手怒指:“你们欺人太甚!”
说着猛地揪住离得最近的田金豆的衣领,恶狠狠喷出口水:“还钱,马上!”
复又指着煜飏:“你等着,我,我要到县衙告你!”
绿阶虽说比青阶高出一个等级,但在律法上,除了蓝阶以外的阶层,皆受律法保护,唐大爷不想当众惹麻烦。
他费力又执着地解开大红色喜服,愤愤甩到地上。穿着白色中衣,以不可思议的灵活爬进花娇,气冲冲离开了。
豆嫂听见还钱二字,腿发软,两眼一翻,晕倒在地,金豆冲上去,掐人中,扇耳光,竭力相救。
身后犹自混乱不堪,甜穗示意煜飏借一步说话。
院外,繁茂的榕树苍郁繁茂,阳光正盛,将一男一女的身影拢入一片树荫。
甜穗学着此地人的礼节福了福身,“多谢公子相助。”
一低头,碧色流速步摇,微微晃动,阳光下,晶莹可爱。
煜飏收回目光:“今日一闹,恐怕于你名声无益。”
甜穗毫不在意,开朗道:“名声乃身外之物,我没有成亲打算,有什么要紧。”
煜飏脱口想问,为何不打算成亲。转念想,多问一句又有什么意义,姑娘家的私事,于他无甚关系,况且知道了又能怎样。
他原没想插手别人家事,多提醒一句:“你公然拒绝那人求亲,当众下他面子,他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况且,你家人,不像会袒护你的。不如我替你谋个出路,离开这里,也算弥补昨晚我对你的失礼。”
说不心动是假的,短短两日,甜穗已对田家兄嫂真面目认识颇为清楚。不得不说,前世今生,自己都没什么家人福分。
可还是摇了摇头:“兄嫂有千般不是,毕竟是我家人。家人再不善,血缘关系无法割舍。公子大恩甜穗感激涕零,来日小女子定衔环结草,以报恩德。”
她眼睛明亮清澈,说出的话语真挚有力。煜飏突然对她报恩的方式产生好奇,胡乱想着,是不是任由自己提条件,她皆会依从,还是说,她另有妙法。
话到嘴边,些许动摇只一瞬,气沉了下来,煜飏淡淡道:“随手之缘,不必挂心。昨日误会你,今日报还你一次,你我两清。”
田家小院闹哄哄,嘈杂的救命声从里面传来。
甜穗回首张望,煜飏松口:“去吧。”
她犹豫了一下,施礼道别,转身朝田家院子快步走去。
玩家和血包的关系,就此泾渭分明,很好。
甜穗虽然性格像糯米糍,但骨子里透着老派的固执。血包只是应急襄助,常规任务才是升级主线。血包,于危急时救命,已十分感激,不该再投机取巧,缠着他不放。
“真是个奇怪的姑娘。”顶天突然感叹。
煜飏挑起一边的眉,示意他继续说。
顶天:“看着软弱,却能忍。当你觉得她能一直隐忍不发,又忽然硬气起来。那个绿阶的脸啊,哈哈。主君,你再不出现,我真觉得小姑娘能掀翻了墨盒,泼他脸上。”
煜飏眼神停留在甜穗离开的方向:“像不像兔子。”
顶天:“机敏的兔子?”
“守株待兔的兔子。”
他见惯了乞求,恶毒,阴鸷,仇恨,谄媚,这些眼神的背后无一不带有算计。
她的眼神,有探究,好奇,隐忍,悲愤,没有一丝遮掩和龃龉。欣喜也好,怨愤也罢,干干净净,坦坦荡荡。
太阳下,一株苇花,静静立在湖中心。
明明撞上了他这棵大树,怎么不牢牢抱住呢。笨拙的固执。
娃娃脸侍卫顶天见主君突然不说话,气氛有些迟重,接着话头感慨:“确实是只笨兔子,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一个蓝阶,竟敢拒绝绿阶的婚事。且不说绿阶对蓝阶有生杀予夺的权力,她哥哥嫂嫂看起来就不是善茬。还不如跟我们走,县衙里当个厨娘比在家受气强。她以后的日子一定不好过。”
煜飏轻瞟他一眼:“别人的家事,用你操心,谁离开谁不能活。”
谁离开都能活。
“谁离开你都能活,你是萧家的儿子,高乾国的皇子,只用记住这一点!”
暴戾的君王狠狠捏住儿子的肩膀,呵斥他停止哭泣。
“都怪你母亲,将你养成一副懦弱的样子。”
“还我母亲,还我母亲!”
煜飏微微蹙眉,不愉快的记忆不请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