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豆忙着给豆嫂找水洗眼睛,左支右绌,顾不上逃跑的两人。
两人一口气跑了很远,远到望不见田家房子,才气喘吁吁停下。
“是你!”甜穗惊喜。
昨天河边遇见的对甜穗很了解的梅心,脸上左一块右一块黑乎乎的,一脸清澈地看着她。
“血!”甜穗指着她左边太阳穴留下一道鲜红血迹。
梅心从袖口里抓出一把黑色粉末,随意抹在流血的位置。
甜穗小心拨开她的刘海,一指长的伤口,灰黑色的粉状物体和血混合,已经凝结。
“没事,稻草灰止血。”梅心笑吟吟。
甜穗皱眉:“谁打的你?昨天那伙人?”
“不是的,你逃走没多久,半道突然跳出几人,将我救了,放我回家。不巧赶上我爹赌输了钱不高兴,喝了酒,下手没轻重。”梅心随意摸了摸伤口的位置。
“他经常打你?”甜穗不可思议,语气不由自主凝肃起来。
梅心小心翼翼道:“你我都习惯了的,今日怎么了?”
“是吗?”甜穗放缓语气:“想不起来以前的事,乍一听觉得有些荒谬。”
梅心点头表示理解:“你说你失忆,是不是投河撞到头?头上有伤口吗?”
甜穗摇了摇头:“有些青肿,只是连投河这件事我也记不起来。”
他们这样的蓝阶,活着本就艰难。若遇到变故或是被欺压太狠,神智失常,疯疯癫癫,甚至活不下去主动求死的并不少见。
梅心对甜穗失忆的话不疑有他,只是昨日就觉出了蹊跷:“你明明已经逃走,为什么还要自杀?”
甜穗一顿:“我。。。逃走?我逃婚了?”
“几日前你跟我说安排好了去处,不会嫁给那坨山。那时,你看起十分高兴,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投河了?”她犹豫着说出自己的猜测:“有没有可能因为其他的。。。。”
其他的人或事,就算梅心隐去不敢说的话,甜穗也听明白了。一个成功逃走,爬出火坑的人,怎么可能再自杀。
也许自杀是表象,真相是。。。谋杀?
她仔细想了想,见过的人中豆嫂反应最奇怪。昨日第一眼,竟表现出害怕,或者说害怕活着的她,难道豆嫂是凶手?
可好没道理,甜穗活着,田家受益最大。她死了,如何利用她还债。所以,更不可能是田金豆。那会是谁?
看来即使在名为讨好型人格系统里重生,性命并不安稳。
“总之,你多小心,”梅心提醒:“听说唐大爷让你哥嫂三日内还钱,他们拿不出银子肯定把火撒你身上,有应对的法子吗?”
挣钱甜穗并不擅长,上一世大费周折筹备开店,尚未来得及营业一日。想到此处,她有些郁闷:“拼命还。”
梅心有些无奈:“蓝阶的命不值钱,能拼出什么来?”
随即她又突然想起什么,重重唉叹一大口:“若真能拼得出,我也用不着担心给刘地主家的傻儿子当小妾,自当将命拼了去。”
甜穗抬眸:“你怎么想的,要嫁吗?”
梅心大呼:“哪能由我选择要不要!爹说我若不嫁,就把我卖到花船给人唱小曲儿,或者放到黑市卖给别人当奴隶,不论哪种,只会更惨!”
“黑市?”
“一个阴森森的地方,卖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甜穗:“既然不愿,为何不逃?”
“逃?逃到哪里?蓝阶不能离开户籍地,我们除了繁溪县下的九乡十八里哪都去不了。与其躲在荒山野岭被猛兽吃掉,或是被官府发现抓进牢里,还不如活一天算一天。之前你告诉我要离开,我还劝过你。”梅心不好意思看她一眼:“是不是觉得我挺没出息。”
甜穗摇摇头,“人人皆有遵从本心,自由行动的意志,本心意属何处,本人最知。所以,梅心,你的本心是听命安排,待到临死前一刻,再后悔吗?”
梅心神色变了。
甜穗继续道:“即使无法离开繁溪县,不如先从离开上塘村开始。无论下一步踩在哪片土地,一定比留在这里任人宰割强。我们不是物品,是有喜怒哀乐有血有肉的人。你问问自己,此时不为自己搏一次,日后,会不会遗憾?”
甜穗一番话撬动梅心封存心底的重石,其实当初甜穗透露离开的打算时,她心动过。意易动,决心难下。人之生存,哪里是一张嘴一席地的简单,他们穿戴的蓝色,是一副摆脱不得的沉重锁链。
她眸光闪动得厉害,有些激动,又有些迟疑:“离家于别处生活,说起来简单,衣食住行处处皆是花费。我们蓝阶女子能从事的营生,要么是给人洗衣做饭,梳头插花,会手艺的做些针线绣品,编织泥塑。我一不会手艺,二卖不来力气,我这样的人,离了家还能活下去吗?”
甜穗笑笑:“我自有生存之法,你跟着我就好。”
梅心犹豫许久,最终决心拼一次。
“甜穗,你有些变了。” 日暮降临,两人边说话边往回走。
甜穗顿了一下,“哪里变了?”
梅心想了半响:“说不上,好像。。。有点不像你。”
甜穗咧了咧嘴:“可能去过一次鬼门关,开悟了一些吧。”
两人走走停停,甜穗假借失忆之名,从梅心口中探得许多信息。她曾有个疼爱她的母亲,含辛茹苦拉扯他们兄妹长大,可惜早年丧夫,半生疾病缠身,儿子儿媳忤逆不孝,一生受尽苦难。亲兄嫂则见钱眼开,对亲妹子刻薄寡恩,恶名远扬。
两人谁也不愿回到吃人的魔窟,你送来我送去,挨到日光尽收。
甜穗之所以不愿回去,还有个切实的顾虑:几次开罪金豆夫妇,婚事闹黄的祸事必然也会算她头上。不知道多少毒打等着,而现下没有多余人品值支撑反抗,一味承受又怕被打死。躲在外面更不可行,秋日深夜寒风刺骨,且此地被山地丘陵环抱,常有恶兽出没。几番踟躇,两人终分别。
踏进田家大门,田金豆夫妇果然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