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大人啧声,指天画地:“狭隘,你们女人脑子里就三瓜两枣的情情爱爱!此事,要着眼于四方经纬,国运天命。贵人平白无故屡次帮助一个蓝阶,必有深意!”
县令夫人敷衍县令大人说得对,一边替他揉太阳穴,一边心里想的却是,以后且看吧。
一月后,甜穗让梅心看铺子,她回后院现做几样新鲜点心,带着账簿和挣得的银钱,来到煜飏府上。
“若不是公子鼎力相助,我们姐妹绝无立足之地,多谢公子安身立命之恩。”
最令甜穗开心的是,每卖出一枚点心,人品值加一,短短月余,她已升至二十六级,照这个速度,回家指日可待!
煜飏没看账本和利钱,扫了一眼新做的点心,目光落回她身上,“姑娘请坐。”
替她斟了杯茶,“君山银针,尝尝。”
甜穗抿了一口,她不太懂茶,只觉得齿间苦涩,略带甘甜。
“君山银针素有金镶玉的美名,香气清鲜,回甘更比寻常茶叶持久。”
甜穗似懂非懂,又饮一口,确有一股奇妙的花香甜味,可苦味同样不轻,大概好茶都是这样的口味吧。
正想着,突然一阵困意猛地上头,脑袋昏沉。
“甜穗姑娘,怎么了?”
甜穗扶着脑袋,努力撑起眼皮:“没事。。。突然有点累。”
“累就休息一会,没关系的,闭上眼,睡一会。” 煜飏声音似远似近。
甜穗摇头:“我不困,不困,真的。。。不困。。。”
话还没说完,甜穗失去意识,歪倒在桌上,手中的茶杯打翻,茶水顺着桌面流淌了下来。
煜飏望着她,面上没有一丝波动,回想起医圣的回信。
“因受惊而骤然失忆者,并不鲜见。遗忘之事常与惊惧有关,将前尘往事全然遗忘者极少。不过,不论短暂失忆时间长短,记忆缺失多寡,只要服下我的独门秘药,并封住失忆之人的关元、百会、神门三穴,运气周天,保证一炷香之内大脑通达,记忆恢复如初。”
“秘药易得,但药性极其火烈,需辅以至臻至清至寒之水送服。若无此水相佐,患者则会心神受损,或性情大变,或行为失控,迥异于前。”
煜飏拿出青白瓷瓶,用细针挑出一滴,搅散在汤匙中,喂入甜穗嘴里。
半炷香后,甜穗悠悠醒转。
她揉了揉额头,只觉脑海如日光穿云,色调明亮,豁然开朗。
“我怎么了?”
“睡了一会。”
看来这一觉睡得极好,大脑从未如此清明。甜穗不好意思,连道失礼,顺手装作若无其事地抹了下嘴角。
煜飏微微一笑,替她换上一盏热茶:“田掌柜睡相很好,不必担心。”
甜穗尴尬转移话题:“方才说到哪儿?”
“你说要谢我。”
“自然要谢!公子若有想要的东西未实现的心愿,尽管说来,我一定竭尽全力,替公子达成!”
煜飏注视着她:“确有一事想请姑娘解惑。”
还有她能解惑的事,真是稀奇了,甜穗笑问:“什么?”
“姑娘做点心的手艺超尘拔俗,除了令母,是否师从过他人。”
甜穗脸上的笑意倏然冻住,这一问并不陌生,雪脂莲蜜第一次出现时,便被问过,她谎称田母。原以为过关了,看来公子一直对她疑心未消。相比较那时被怀疑成细作,此时只是简单提问。千万稳住,羞恼或者回避,只会更显可疑。
甜穗定下心神,咧了咧嘴:“先前同公子说过的,我跟母亲学的。”
“姑娘不必有顾虑,我只是出于好奇询问,不会告诉其他人。”
甜穗镇定坚持:“哪里会有其他人。”
“是吗?”煜飏沉声道:“令母身为蓝阶,应当连点心都没尝过几回,怎么会做,难不成天赋异禀?”
甜穗不可置信地望向他,此话尖锐得让人寒心。
煜飏似乎丝毫没有注意到到甜穗眼中的震惊,反而欺身压近,捉住她的手腕。目光如紧绷的弦上箭,仿佛下一瞬就要将她刺穿:“想好再回答,你的老师到底是谁?即使没有直接教你,教授你母亲时,你从旁观看过也算,有没有这样一个人?”
甜穗吃痛地瑟缩一下,公子如今略显疯狂的神态与当初逼问洛母下落时,别无二致。她再迟钝,也看出来此问答案对公子很重要,虽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可一个谎言需要十个谎言弥补,十个谎言又需要一百个谎言周全。既然选择了隐瞒,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于是硬着头皮:“没有。。。。。。”
殊不知,她所有的神态动作,一分一毫的挣扎犹豫,心虚躲避,全暴露在煜飏眼中,无所遁形。
许久之后,一声分量沉沉的喟叹如从灵魂深处发出:“为什么骗我。”
甜穗浑身一震,嗫嚅的“没有”二字声小毫无分量。
煜飏眉头紧锁,目光如炬:“你当真,失忆过吗?”
用了药,记忆恢复,给出的答案却依旧与事实相左,原因只有一个,她在说谎。
或者说这部分记忆从未缺失,从始至终,她一直骗我。
为何?
母亲不愿见我?
对,母亲一定还在怨我!
仅有的一条线索斩断,明知甜穗隐瞒了母亲的信息,煜飏毫无办法,没法从她嘴中撬出一个字。不,他不是没有办法,地牢里大有千百种法子,可他不能用。
他怕自己的擅作主张给母亲带来麻烦,他希望母亲幸福,若家人团圆的夙愿要以牺牲母亲的幸福为代价,他做的这些又有什么意义?他开始恍惚,多年来的执念到底为了什么。
头又开始隐隐作痛,煜飏松开她的手腕,下逐客令:“我累了,你回吧。”
说罢,便站起身,朝内室走去,未再给甜穗一分眼神。
甜穗抬头望着他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酸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