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官将他压倒在地,捂不住他疯了一般的叫喊。
熙攘的人群像被突然定了身,抱着碗,呆呆看着突如其来的变局。
顶天厉声:“乱语牛鬼蛇神者,死!”
此言一出,即如同油锅里滴了水珠,瞬间炸开。
“看来是真的!”
“官爷都出来辟谣了,那就是真的!”
“天呐,我吃了好多,呕!”
“要了命了!要了老娘亲命!”
“官要人死,人不得不死!”
“官爷,我吃的少,能不能留我一条命!”
“呜呜呜,活着好难!”
“死了算了!老子死也要当饱死鬼!”
怨气霭霭,暮气沉沉,情势越来越控制不住。
甜穗一眼瞥见一旁瞧热闹的打更人,道声“得罪”,抽走梆子,急敲数十下,人声渐渐止息。
她将压棚角的稳石挪来,站在上面,踮起脚,举起一块芋饼,高声道:“大家听我说,这种东西叫魁芋,安全可食。有人吃了起红疹,不舒服,是因为没有将皮去除,或者对魁芋过敏,是极少会发生的特殊情况。大家可以先吃一小块,没有不适再继续食用。请大家放心,魁芋绝对和妖魔鬼怪没有任何关系!”
有人冲着先吃的一些人问道:“怎么样?难不难受?”
一人一手端着被舔干净的碗,一手伸出两指探到自己鼻下,老实回答:“还能喘气。”
有一黄褐面皮的人却道:“什么过敏?老于家一家五口被这玩意儿害死了,苇花沟花家父子也吃死了!你一两句话,就想抵消人命?”
被压住的精瘦黝黑男子昂着头:“苇花沟花家是我家!”
顶天火气冲顶:“喊什么喊!我们杀人了还是放火了,好心好意给你们送吃的,送出错来?”
那黄褐面皮直着脖子继续道:“谁不知道官府把粮食贪没了。想让我们吃死,替你们省粮是不是?”
顶天怒道:“睁大眼睛看清楚,看看我们到底害你们还是救你们!”
他撸起袖子,抄起碗筷,扬起大勺,打了高高一大碗,埋头猛往嘴里扒,一顿秋风扫落叶,一抹嘴巴,大碗磕到桌上。
“我死了吗?”
一片沉默。
排在队伍稍后面的灾民默不作声,将队伍往粥摊面前挤了挤。
排在最前面的人被挤到摊前,顺势将碗递给甜穗,使劲往热气腾腾的大瓮努嘴。甜穗会意,满满一大碗。
后面人见了,纷纷将碗举起。
与顶天对峙的黄褐面皮又道:“你们看看你们碗里的紫红色纹,妖红鬼紫,明明就是妖鬼化身!”
甜穗挺无语,多好看的紫红配奶白,香甜软糯,哪里妖鬼,分明祥瑞。
她道:“想活下去,就得吃东西。”
黄褐面皮立刻道:“威胁?大家看看,明目张胆让我们去死!我告诉你,我们就是死也不做你们的傀儡!”
虽然他叫声尖锐,满富激情,断章取义,听起来骇人,但应和者寥寥。
饥肠辘辘的肚子和一时嘴瘾,大部分人还是分得清孰轻孰重。
那人见状,连呼几个“好”字,走出队伍,一把抢走甜穗手里的勺,往自己碗里盛,“我吃给你们看!看来不豁出一条性命,你们不会相信!”
“你该不是想插队吧?”队伍里有人突然道。
“哎,不是,兄弟,想吃排队去。”一人推了他一把。
甜穗可不敢给他先盛,赶紧夺回勺和碗。万一他当场表演一个口吐白沫,浑身抽搐,昏迷不醒,怎么办。
一年轻小伙也忍不住仗义执言:“兄弟,你唱这么半天戏,合着想先吃,心眼子算到针孔里去了。”
此言一句,瞬间将那人点爆:“骂谁呢!我家世代白阶,清清白白!敢拿蓝贼骂我!你才唱戏的,你全家唱戏!捕蛙、跳舞、揉小饼,卖笑、卖身、串珠子!你上八辈下八辈,蓝贼窝里,生生世世,不得超生!”
不等被攻讦的小伙反击,甜穗旋即皱眉道:“蓝阶怎么了,蓝阶也是高乾子民,勤勤恳恳,不偷不抢,堂堂正正靠双手挣钱。你怎么瞧不起人!”
“我骂蓝贼,关你什么事?”那人斜眼骨碌碌一转,黑黑的五指,越过摊铺,一把拽住甜穗的手臂,“难不成你是蓝贼?”
甜穗心下一沉,初入南方道时,茶摊老板告诫过,灾荒当道的时候,蓝阶身份更容易惹来麻烦。因为人心不稳,当生存变为一件难事,有限的资源在底层人民间周转不灵,便会互相倾轧,夺取资源。白阶身为底层,只会将手伸向更底层的蓝阶。
虽然出于人身安全考虑,煜飏用一串翡翠珠串,替她换下蓝色手绳。但珠串太过珍贵,甜穗担心干活的时候磕碰,便取了下来,放回公子书桌上,自己则带回蓝绳。
潜意识里,于她而言,手绳是此世甜穗存在过的象征。她不想因为“害怕”二字,背叛甜穗,背叛梅心,背叛同为蓝阶屡次帮助过她的朱婆婆,背叛对她释以善意的同路人。既然层阶为错,蓝手绳便不该被赋予任何含义,也不应该被厌弃,那才是,自己将自己轻贱了。
所以,袖口里,蓝手绳安静地系在她的手腕上。
而黄褐皮拽住她的衣袖,将五指伸向她的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