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鲜血喷射而出。
从黑衣人的咽喉。
肃王府的精良暗卫,轰然倒下,脖子上还插着半片被他的宝剑削得残破不齐的斧刃。
瞬间人群哗然。
李双凌上前,将他颈上半片斧刃取出,并不擦脸上血迹,森然一笑。
稚气未脱的容颜笑得天真,却任谁都能看出她的愤怒,那鲜血喷溅在天真又愤怒的脸上,从她天生泛红的眼角缓缓下坠,拖成一道鲜红泪痕,在夜色中凄凉犹如鬼魅。
她的笑是对着李德容的。
她原以为这个家是坚固的堡垒,会保护她的一切,也以为家是坚硬的后盾,能承托她的一切。
她原以为那些争吵只是兄妹间的小打小闹,他们终归是一家人。
她的笑带着嘲弄,是嘲弄自己,哪来的那么多原以为?
只有奶娘说的才是对的。
恩要报,仇也要报。
随即她手腕一抖,茫茫碎雪中寒光一闪。
“德容小心!”
李康飞扑过去,将李德容护在身下,扑了几米远。
李德容方才所在的位置,斧刃寒芒初露。
黎云深叩了叩轿子,忧心忡忡地看向轿中正饶有兴趣看着这一幕的黎琰,“殿下,这辽国府麻烦很大啊。”
“废物。”黎琰冷冷道,“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本王要你何用。”
黎云深的笑如今看起来有点凄苦,这女的狠起来连亲爹都不放在眼里,亲哥哥也照打不误,他有什么办法?
无奈拍拍手,喝令:“上!”
人群这才如梦初醒,抄起家伙一拥而上。
“哦对了,别杀她,要活的。”黎琰补充。
这下黎云深笑得更凄苦了。
“要活的要活的要活的——”
人群又把兵器收入鞘中,敢情今天的考试项目是近身肉搏。
于是他们把李双凌包围了个水泄不通,不断有人被扔飞出去,又不断有飞出去的人跑回来。
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四百手!
就在缠斗之际,忽然嘭的一声,火光冲天。
李双凌怔愣在原地,随即一声痛呼,“不!——”
人群拦路,她推,她挡,她夺剑,她挥拳。
可旋即有更多的人涌出,拦她,挡她,阻止她,抓住她。
她蓦然倒下,被如山重物压倒,动弹不得。
长槐第一武将魁梧异于常人,仍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住了愤怒至极的女儿,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倒映着熊熊火光,却有一滴被映成橙红的液体顺着眼角皱纹流下,流过脸颊,溶到胡子里。
李双凌的呼喊撕心裂肺,呼喊声中,跳跃的火舌如同一双双翻云覆雨拨弄命运的手,将她的美好回忆吞没。
吞没咿呀学语的中原孩童,吞没目光慈爱的异邦妇女。
黎云深远远立在一边,擦拭着手上残留的火油:“辽国公大人是明智的……这下还了您清白,您也可以安心了。”
有人走来,人群知趣地向两边让开,齐齐低头,半是尊敬半是畏惧。李康也松开手,恭敬地施礼。
璀璨毫光半掩下,黎琰薄唇轻启笑意森然,“你力气很大,武功也很好,可惜没有用。”
——身体因愤怒而不住战栗。
“我是长兴州的王,是长兴州万民的主宰,我杀你,易如反掌,就像踩死一只蚂蚁。”
——胸腔痛得几欲炸裂。
“但我选择不杀你。”黎琰笑笑,“知道为什么吗?”
——偏过头,目光掠过众人,决绝中带着苍凉。
“因为我是长兴州的王,我想做什么,不需要理由。”
——那会让你失望了。她大笑。
人群中,有吓到呆滞的李德容,垂首沉默的李康,笑容虚伪的黎云深,和眼前正欲决定她生死的黎琰。
她对自己说,我会记住。
而后,决然扑进那团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