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溶不敢再看下去了。
再看,他怕自己真的忍不住下午就递交辞职信。
还是林黛玉一句话缓解了他的尴尬:“难怪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莫名亲切,还忍不住看了好几眼呢,原来这叫遗传性吸引。”
林黛玉朝水溶笑笑,说:“学到了。”
咦,他居然不是一个人。
水溶当即面露欣喜:“原来你也有同样的感觉,我还以为只有我自己……”
说到这里,他羞愧地低下头,避开了直视林黛玉的眼睛。
升起追求她的念头,一方面固然是因为所谓的“一见钟情”,但更重要的还是,他试图利用她,敲开首都资源圈这扇封闭的大门。
她虽然名义上由国家抚养,但稍微用点心的人就能发现,真正为她代行父职的,是穆周。听说,她中学六年每一次家长会都是穆周代为出席的,他对她这位和平年代的烈士遗孤,比对自己的亲生儿子更加上心。甚至在她已经搬离大院之后,他还在派人暗中保护她的安全。
这份用心……
他以为,他是可以借她,攀上穆家这棵大树的。
水溶对林黛玉说:“如果有人想要借你打通与上层的关系,你会生气吗?”
“你想太多了。”林黛玉义正辞严地说:“我可没有这种本事。”
是吗?
水溶想着自己收集来的那些信息,对她这句话并不相信。
如果你认为自己没有,那就太小看自己了。他心想。
但,他此时还不想与她分说这些,笑了笑,转而提起妈妈给他安排的任务:“我妈咪——就是你堂姑姑,她想趁这个周末回一趟林家祖宅,祭祖,不知可不可以?”
“当然可以啊。”
说完这句,林黛玉不知想到了什么,紧跟着不好意思地说:“但——要买门票。”
?
水木清荷站在阔别几十年的林家祖宅门口,看着一蹦一跳买来门票的林家小姑娘惊疑不定:“你回你自己家,还要买门票?!”
林黛玉羞赧地笑笑,解释说:“不想搞特殊嘛。”
自从出了大舅舅那桩事之后,她就意识到了祖宅这块地的宝贵。其中的利益大到,能让一个事业有成的商人丧失理智,罔顾规则。后来,她又接连收到了来自好几股不同势力的不怀好意的试探,甚至威胁。
他们知道她是受穆周保护的,但依旧向她发出了威胁,这只能说明,他们不怕。或者说,利益链大到,足以抵消他们心中的一切顾虑。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她持有祖宅,如同小儿抱黄金过闹市,早晚要出事。
她毫不怀疑就算她当时把地契给了大舅舅,以他的能力,也守不住这块地,终有一天会被人用各种手段豪夺去。如果大舅舅敢不给的话,甚至下场会更惨——也许,不光是地契,连命都会被人夺去。
这个揣测令她吓出了一身冷汗,第二天她就找到穆周,表示愿意将祖宅作为名胜古迹上交给国家,由国家代持并代为管理。
穆周或许也听到了点风声,很快就同意了。
他联系姑苏市政,将林家祖宅开发成了一处收费景点,委托给了姑苏文旅局管理。持有人依旧是她,可以得到一半的门票分红,另一半,则用来进行日常维护和给工作人员发工资。
如果她告诉工作人员自己是谁,自然可以不用买门票,但林黛玉不想这么做,因为会显得自己很特殊,不同于常人。她不喜欢这样。
她还是更习惯老老实实买票进入。
水木清荷接过林黛玉递来的一张门票,前后翻着看了看,轻笑一声,没再说什么,跟着进去了。
数百年历史的祖宅,甫一入内就给人一种古朴苍劲的感觉。迎面一棵巨大的梧桐树,古木参天,枝繁叶茂。
水木清荷站在树下,闭上眼深深地呼吸着,感受着这股来自大树与泥土的清香。
一阵凉风吹来,是阔别已久的家的味道。
“凤栖梧桐。”她睁开了眼,说:“当年长辈们告诉我说,凤不栖朽木。只有门前栽得好树,才会有凤凰飞入家门。这株梧桐,是我们家招揽贤才的宝树。”
“类似的话,在我还小的时候,爸爸也跟我说过。”林黛玉领着她继续往前走。
“你觉得,灵验吗?”水木清荷边走边问她。
“当然。”林黛玉伸手指向面前的六座石碑,说:“你瞧,它们就是见证。”
这六座石碑,是六座状元碑,见证了林家数百年来出过的六位状元。
而在它们对面,则同样矗立着六座才女碑,记录了林家最出名的六位才女的荣光。十二座石碑相对而立,宛如在庭院中央拉开了六道平行的线,在光与影的交替中,静默地诉说着那些过去的故事。
林家最出色的女孩子,和最优秀的男孩子,就这么携手并肩地立在这里,从过去走向现代,历经无数风雨沧桑,一站,就是数百年。
“爸爸曾告诉我说,他们脚下的,是历史;头顶的,是未来。历史已成往事,所以化作了坚实的大地,承托起了现在。未来虽波谲云诡,却暗藏光明,值得期待,所以当化作天空,辽阔任我们翱翔。”林黛玉说到这里,看向水木清荷:“我觉得爸爸说得很有道理。”
我们脚踏历史,仰望未来,在它们的滋养和期许下,才能更好地扎根现在。
水木清荷点点头,说:“是很有道理。”
小时候,她最喜欢呆的地方便是这里,也曾梦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一生也会被人篆刻成碑,立在这里,可惜……
她甩甩脑袋,说:“走,我们再去别的地方看看。”
见她朝聚贤阁走去,林黛玉跟上来说:“姑姑,其实我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你要把林姓改成木呢?”
水木清荷忽然停了下来,仰起脸面朝蓝天,说:“这呀……这是一个很久远的故事了。”
久到,连她都要好好想想为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