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有一扇牖窗,能看到这户人家院里的模样,也能清晰听到里面传来的朗朗读书声——这是一家小私塾。
他扒到人家的牖窗上,伸着脑袋悄悄从牖窗的空洞探出两只眼睛,往里偷看。
这角度极好,正对着私塾的窗户,私塾的窗户常年开着,能看到里面的夫子和学生,还能看到夫子贴在墙上的大字。
几乎是他刚站定读书声就停了,接着响起了夫子的声音:“‘稷’字可记住了?‘臣闻有土之君,不勤于兵,不忌于辱,不辅其过,则社稷安①’,‘有安社稷臣者,以安社稷为悦者也②’……”
夫子举例的时候,尤诩分不出心思去听,也听不大懂,就盯着“稷”这个大字,右手在左手手心里很快地一遍遍比画,想以最快速度学会这个字。
夫子举例完毕,慢悠悠摘下了大字,说道:“现在默写我方才念的这几句古文。”
哎呀!他还没记下来!
尤诩懊恼得直掐手心,见夫子到学生中巡视,看不见他这个方向,便忍不住踮起脚,想再看一眼被放到案几上的大字。
他费力地踮着脚,却只隐隐约约看得见纸张边缘,字样正好被学生的脑袋挡住了。
尤诩马上挪了挪脚,试图从歪着脑袋看大字。
突然间,他似乎心有所感,视线一瞥,对上了一双直勾勾看过来的眼睛。
完了……他脑子里一下空了、白了,仿佛什么也听不见了,又好像听见了闹哄哄的鸟叫声,叽叽喳喳响个不停。
他满心是被当场拿个现行的无措,忘记了动作。
害怕怔愣间,那双眼睛的主人却没告发他,而是朝他抬起手指,凌空画了几笔。
尤诩先是呆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对方在给他重复他还没记下来的“稷”这个字。他愣愣看着对方的动作,看呆了。
“陈欢。”
陈欢刚反应过来她这样写是镜像的,对方估计不知道她什么意思,正欲写个大字举起来给人看,冷不丁听到夫子点了她的名字,一个激灵忙不迭站了起来。
好在是夫子没刁难她,看了她默写的字,便让她坐下了。
等她再看向牖窗,那里什么也没有。
陈欢被叫起来时尤诩也为她吊起了心,见她安然坐下,便赤红着一张脸悄悄离开了。
他认识陈欢,是蔡伯娘家的丫头,已经在镇上上了五六年私塾了,是整个大谷村姑娘哥儿都羡慕的对象,也是梁夫郎等人最爱说嘴的对象。
尤诩也羡慕陈欢,但他、他不敢跟陈欢说话。
从前就不敢,以后更不敢了,人家交了束脩坐在里面,他卑鄙地躲在阴暗角落偷看偷学,还被人抓了包……陈欢会不会看不起他?
尤诩抠着手心,沮丧又羞愧地往回走,想到刚才发生的事就心里泛酸,眼睛也有点发热。往后再也不能来了。
阮家私塾。
“夫子明日见!”
“明日见,路上小心。”
阮述生送走最后一个学生回到课室,陈欢还在慢腾腾把东西收到挎包里。
见人进来,陈欢顿时像一颗霜打了的小白菜似的,丧气地趴到桌上,大声嘟囔道:
“怎么办啊书生?我好像把他吓跑了,他会不会以后都不来了?早知道我就听你的装没看见他就好了……”
阮述生摇摇头,拿开她手腕边差点被打翻的砚台,才在她对面坐下。
“事情既已至此地步,也非自怨自艾的时候。他不是与你同村吗?或许你回去可以找他聊聊。”
“我倒是想,可他一见我就躲,都不搭理我。”
陈欢再次很丧地喊了声怎么办,不忿地嘟囔说:“可能也觉得我家名声不好听,不想跟我玩吧。”
“这话可是他亲自说的?”阮述生拿书点了点她的脑袋,“切勿妄自揣测他人,揣测再多,不如你亲自去问一问。”
陈欢又嚎了两嗓子,但听进去了,振作起来爬起身,“那你把字给我,我回去送给他。”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