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诩没说什么,唤了声伯娘,进屋了。
“这孩子,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这妇人,即朱白,叫得亲昵,神态却不是那么回事儿。
尤安朝屋里翻了个白眼,朝他娘骂道:“窝囊废,跟他爹娘一个样。”她娘不走心地说了句别瞎说。
“奶。”尤诩进屋时,屋里只有他奶在。
尤老太看见他,剥葵花籽吃的动作没停,径直问:“今儿卖了多少钱?”
尤诩:“七十二个,该给爷奶十八个。”
“才七十二个?拿出来我看。”
尤老太站起身,见尤诩动作慢吞吞的,一把抓过他的手,三两下掰开,抢过一把铜板。力气之大,丝毫不像有六十多了。
尤诩没动,站在原地紧盯着尤老太数铜板,生怕一眨眼他的血汗钱就缺斤少两了。
尤老太数了两遍,登时竖起浓粗的眉毛,斥问道:“四五十斤野菜你就卖了七十二个铜板?你刚回房干嘛了?是不是偷藏银子!赶紧给我交出来!”
“奶,我没有偷藏,刚刚是回去放背篓……”尤诩小声解释。
“别叫我奶,你就说你怎么才卖了这点钱!这不是偷藏是什么!”
尤老太狠狠瞪着尤诩,一双精明的眼睛冒着凶光,盯得尤诩后背发凉,悄悄攥了攥手指。
尤诩垂下脑袋,害怕道:“今天下午,有个、恶霸来找事,他讹我,让我把剩下的全称给他,结果我称完了他、他只给了一半的钱……”
他在心里默默告了一句歉:好心的骡子大哥,实在对不住了,我不是故意编排抹黑你的,对不住对不住。
“哪里来的恶霸?别人不讹专讹你?杨巧兰不是跟你一起?两个人都看不住几把野菜?!”尤老太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咄咄逼人的语气尤其凶狠。
“我说的是真的,奶!”尤诩声音颤抖,似乎快哭了,“就是、就是……”
他突然想到什么,猛地弯下腰,一把搂起裤管,“我跟他要另一半钱,他把我推在地上摔了,我娘急着扶我,他趁机提着野菜跑了。我真没骗你,奶。”
尤诩语气着急,露出来的两只膝盖一片乌青发紫,有的地方沙沙发红,破了皮——从私塾跑走太着急了,半路摔了一跤。
他一只手拽着两条裤腿,一只手擦了擦半晌没挤出来的眼泪。看起来委屈极了。
“不就破了点皮,滴什么狗尿?没出息的东西,跟你爹你娘一个死样儿。”尤老太嫌恶地骂了一句,相信了,“杨巧兰也是蠢的,你摔两下又不会死,她偏不知道把钱要回来,蠢货。”
腾一下,尤诩心里蹿出一簇火苗,可想起他娘,生生忍了下来,只懦懦道:“不关我娘的事……”
他要是顶嘴,回头他娘回来了还要挨骂。
尤老太看都没看他一眼,在低头数钱。
她数完,将剩下的扔在桌上,不耐烦地摆手,“行了快走,看你这窝囊样儿就心烦。”
尤诩捡起铜板,欲言又止地看着尤老太。
“奶……你多数了三个铜板……”
尤老太要吃人的目光杀了过来,劈头盖脸一顿痛骂:“没心肝儿的东西,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分家了你是不认我这个奶奶了?还是尤成海杨巧兰不认我了?啊?杨巧兰教你说的是不是?有本事全都给我滚出去,滚去杨巧兰家那山沟沟里去,别住老娘的房子!一家子白眼狼……”
尤诩没要回钱,反而结结实实挨了一顿臭骂,尤老太婆用词之恶毒根本不是寻常奶奶骂得出来的。
他顶着尤老太的怒火,等人骂尽兴了才被允许离开。
然而一只脚才跨出门槛,又被叫住了,“站着,你们今晚吃什么?”
尤诩低着脑袋:“还没做,一会儿回去看看。”
尤老太婆又开骂了:“一家子掉钱眼儿里了,挖点野菜全拿去孝敬外人,我跟你爷连你家一口水都喝不着了是不是?做好了端两碗过来,不,三碗,还有你小叔的份儿。”
尤诩应下,才终于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趁着天还没黑,他开始做饭,并决定用玉米面煮一锅汤稀饭——他奶想喝他家水,他就孝敬他奶三碗水吧。
尤诩是个孝顺孩子。
做着饭还忍不住心疼地想:早知道刚才能想出这么好的说辞,他应该多藏些铜板的,亏大了。
想到好心的骡子大哥,尤诩又在心里道了个歉,也道了个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