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英国比地狱还恶劣，冰冷的雨水打在人身上，那股冷气仿佛会顺着衣料缝隙钻进骨头里，叫人瑟瑟发抖。

这天，女贞路尽头的小酒馆来了一位奇怪的客人。

这样寒冷的天气，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黑衬衫，那衬衫已经被雨水打湿了，隐隐约约能看见衬衫底下的夸张纹身。他迈开两条被西装裤包裹的长腿，单手解开颈部下方的两枚扣子，使得一条银制项链从衣领里跳了出来。他坐到吧台上，把同样湿透的西服外套搭在身旁的座位上，要了一杯威士忌，并点燃了一支香烟。

在昏暗的灯光下，依然能看去他有着一张不俗的容颜，特别是那对忧郁暗沉的灰色眼眸，仿佛两只吞人的漩涡。他一个人静静地等了一会，不时有些焦急地看向手腕上的钟表。直到下午四点十分，小酒馆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那是个女人，不算惊艳的漂亮，但那独特的气质却无比引人注目。她穿着一条深蓝色褶皱长裙，外搭一件深棕色风衣，而裙摆底下露出的红色小皮鞋如此鲜活美丽。她收起湿漉漉的伞，放在门边，然后信步走到男人身边坐下，也点了一杯同样口味的威士忌。

酒保这时才发现，这个女人的身上香得过分了点，或者说，他还没见过哪个时尚女士会喷糖果味的香水，这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不过，他知道这段时间国内不大太平，而这两个人一看也不简单。他沉默地调好酒，分别放在两人面前，随后识趣且安静地从吧台消失了。

女人抿了口威士忌，淡淡道：“我不喜欢烟味。”

男人的动作一顿，从善如流地掐灭了香烟。他的声音如大提琴般富有磁性和魅力：“对不起，以后我会注意的。”

女人侧过脸，浓密的棕色卷发下是一张俏丽的脸，而那张脸上，有着一对无比清澈的双眼。她眨了眨榛子色的眼眸，嘲讽道：“真是好久不见，西里斯。”

西里斯克制着想要吻她的冲动，喉结滚动，他低声道：“好久不见，洛娜。”

洛娜沉默了一会，一口喝完了杯中的威士忌，然后起身，非常客气且疏离地开口道：“……是有一段时间了。不说了，走吧，大家都在等着我们。”

我很想你。西里斯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却始终没有说出口。他自嘲一笑，拿起湿透的西服外套，跟在洛娜身后走出了酒馆。他有什么资格说出这句话呢？他阴郁地想着，就连莱姆斯·卢平都比他有资格。

他是愧疚的失信者，何必再虚情假意地说我想你。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酒馆，外面仍旧下着雨，不像是会轻易停歇的样子。洛娜‘唰’地撑开伞，她往前迈了一小步，又忽然停顿了一下，歪了歪头，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纠结片刻后，她小幅度地侧过身，尽量避开同西里斯眼神碰撞，声音更是轻到像是一团雾。

“你带伞了吗？”

西里斯面上显而易见地一喜，语气倒还是克制的：“没有。”他小心翼翼地回答道，挽起了两边的袖口，摊了摊手：“我没想到英国下雨了。”

洛娜瞥了眼西里斯裸露在外的小臂，那烙印在白皙肌肤上的青黑纹路如此地扎眼。她想起之前在酒馆里看到的背影，被雨水浇湿而变得半透明的衬衫底下是密集倾轧的纹身。她很想问他到底在挪威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选择在自己的身上留下这样无法磨灭的痕迹，这对于巫师贵族们来说算得上耻辱。

可她又不得不承认，再次相见的西里斯比记忆力的少年更加成熟且富有魅力，他仿佛长在了她的审美点上，一举一动都摩擦着她心中早已熄灭的爱，而那灰烬中隐隐有复燃的迹象。

她以为的再见，会是满心的愤怒与恨意，可实际上，她仍是如此的爱他，以至于情不自禁地问出了‘你带伞了吗？’这样表达关心的语句。她颇为懊恼地咬住嘴唇，假装不甚在意地开口：“那我们一起吧。”

“好。”西里斯下意识地摸了摸脖颈上的银制项链。

洛娜沉默地把伞举高，而西里斯则颇为熟捻地矮下身钻进伞下，然后展开左臂揽住了洛娜的肩膀，右手也顺势夺下了伞柄。两人的距离被骤然拉近，洛娜瞬间绷紧了身体，西里斯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洒在洛娜的耳畔。

“谢谢。”他的声音比之前要暗哑些许，但意外的没有多说什么。

洛娜一怔，一时忘记去推脱掉西里斯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她苦涩地抿唇笑笑，眨了眨眼睛，只低声道：“不客气。还有，你没必要因为这种小事跟我道谢。”

“……”西里斯凝视着洛娜的侧脸。

跟记忆力青涩稚嫩的女孩不同，眼前的女人拥有绝对锐利的面容，从他的角度看去，能看见对方纤长睫毛在脸颊上留下的阴影。而那双曾经热情真挚的眼眸，也被疲惫和沉静取代。他迫切地想知道在他离开的这些年里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但现在，他仍是开口道：“谢谢。”他顿了顿，“从各种意义上。”

洛娜不再吭声，西里斯也识趣地不再说话。两人沉默地相拥着走过两条街，街上空无一人。很快，在洛娜的带领下，两人踏进了一家灰扑扑的书店，从里面灰尘的厚度来看，最少也荒废了一年之久。穿过书店，是一方狭窄的庭院，院墙由红砖砌成，墙角摆着一盆叶子掉光、只剩枯枝的绿植。

洛娜站定，用杖尖在墙上轻轻敲了三下。

她敲过的那块砖抖动起来，开始移动，中间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小洞，洞口越变越大。不多时，他们面前就出现了一条足以让两人并排通过的宽阔的拱道，通向一条蜿蜒曲折、看不见尽头的鹅卵石铺砌的街道。

西里斯震惊地长大嘴巴，不是因为他对这个地方陌生，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对这里太过熟悉，才会露出如此不可置信的神色。这是对角巷，可又不是他记忆中的对角巷。那些嘈杂的人群、琳琅满目的店铺、巫师世界独有的气味，甚至于蓝天和白云等等这些，全都——消失不见了！

他茫然地向前望去，入目是一片沉闷的灰色。他记得最近的应该是家坩埚店，如今那灰暗的橱窗里陈横着坩埚们残缺的尸体。而远处，对角巷最具代表性的建筑——古灵阁，却散发着不详的幽绿色光晕。

“这……”西里斯迟迟不曾迈出脚步。

洛娜的眼底浮现出浓厚的悲痛，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同情且悲悯的水雾。她用这样的眼神深深地看了眼西里斯，对角巷里是不会下雨的，她收起伞，竖起风衣两边的衣领，使得整张脸都陷进了阴影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