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底交织着难言的复杂与虔诚。

“一个雨夜，他在都柏林巡视商行。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嫌恶地踢开我，而是蹲下身，握住我满是污垢和鲜血的手。他将我带回了格伦莫尔庄园。他赐予我名字——马尔科姆。是他给了我重新活下去的机会。”

“也就是那时，我第一次见到了你。”马尔科姆的目光终于从虚无的过去，转移到格蕾丝的脸上。

“那时的你，还是个天真的小女孩。你没有嫌弃我这个从泥潭里爬出来的野孩子，总是跟在我的身后，叫我哥哥，拉着我的手带我去花园里看你种的蔷薇。我们是最要好的玩伴。你和父亲一点一点地抚平了我心中的苦难。

“父亲对我悉心教导，没有因为我是个收养的孤儿就轻视我。他公正平等地对待我们两个孩子。他还发现了我对数字和商业的敏感，开始手把手地教我如何管理家族的产业，如何与那些狡猾的商人谈判。他对我们都寄予了深厚的期望。”

马尔科姆说到这里，突然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可是……命运为什么总是那么残忍？父亲积劳成疾，永远地离开了我们。而偏偏就在那个时候，你在英格兰失踪了，生死未卜。”

他倏然靠近，近乎疯狂。

“你知道我那段时间是怎么熬过来的吗？！那些虎视眈眈的旁系亲属、试图吞并我们产业的竞争对手，像群狼一样围了上来！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却在同一时间抛弃了我！我的精神在那几个月里，几乎处于崩溃的边缘。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没日没夜地处理事务。我成了别人眼里冷血无情的暴君，因为如果我不这么做，父亲留下的基业就会被彻底瓜分！”

格蕾丝听着那字字泣血的倾诉，眼眶已经湿润。

“我凭借对你的思念，靠着一定要守住这个家的执念，死死地撑了下来。直到……你活着回来了。”

说到这里，马尔科姆又为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仰头饮下。

“可是我发现，你失忆了。你看我的眼神，充满了防备和陌生。你忘记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点点滴滴。这对我来说，比你失踪还要让我感到恐惧。我觉得我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你。”

“就在这个时候，他出现了。”马尔科姆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事实，“菲茨威廉·达西——一个拥有着纯正血统和庞大财富，却没有被任何不堪过去染指的完美的英格兰绅士。他站在我面前，理直气壮地要将你夺走。而你，看着他的眼神，竟然是那么的充满爱意！”

“我妒忌得发狂，我恐惧得无法呼吸！我害怕他会带走你，我更害怕你知道我那肮脏低贱的过去后会嫌恶我！所以我用最不可理喻的方式去限制你，去辱骂他，我试图将你永远拴在我的身边！

“我知道我错了，我是个自私的疯子……”

“扑通”一声，马尔科姆·凯利，抛弃了他所有的骄傲与尊严，直挺挺地跪在格蕾丝的面前。

他仰视着坐在椅子上的她，那张英俊的脸庞上布满泪痕。

此时此刻，他仿佛变回了当年那个在暗巷里饥寒交迫的流浪孤儿。

“菲欧娜……”马尔科姆伸出颤抖的双手，抓住格蕾丝裙摆的边缘，“我求求你。我将最丑陋的一面都剖开给你看了。我求你，不要将这段不堪的过去告诉别人。不要用那种看怪物的眼神看我。”

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近乎绝望的哀求：“不要那么快离我而去……达西可以给你完美的生活，但我只有你。如果你走了，我就再也活不下去了。我求你，留下来，哪怕只是可怜我。我不需要你像爱他那样爱我，我只希望，你能像从前一样，陪在我的身边。好不好？”

格蕾丝坐在宽大的椅子上，俯视着跪在自己脚下，已然泣不成声的马尔科姆。她的内心受到了强烈的震荡。

她知道自己不是菲欧娜，她的脑海里没有那些关于童年的青梅竹马的记忆。她的灵魂属于另一个时空，而且她的心已经完完全全地交给了达西。

可是，面对眼前这个支离破碎的人，她原本高高筑起的防备，却在此刻无可救药地动摇了。

如果她是真正的菲欧娜，看到曾经最疼爱自己的哥哥变成这副模样，又怎么会无动于衷？

格蕾丝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俯下身去。

她伸出手，捧起马尔科姆那张沾满泪水的脸庞。

她的手指温柔地擦干了他眼角涌出的泪滴。

马尔科姆不可置信地凝望着面前这双充满悲悯的眼眸，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他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崩溃，像一个终于找到了避风港的孩子。

他将自己湿热的脸颊绝望地贴在了格蕾丝腰间的裙摆上，双臂紧紧地环抱住她，压抑地痛哭起来。

她迟疑了一会儿，将手掌放在那头耀眼的金发上，一下又一下地，如同安抚一个受伤的幼童般抚摸着他的哀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