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弈躺在床上,从里到外整个人困倦无比,但是无法入睡。
每次刚到间歇期,这种难言的精神折磨都会让他颓丧不堪。
裴仕安发现了这点,嗓音轻柔:“商哥,想听睡前故事吗?”
商弈没有回答,裴仕安权当默认。
“我讲故事不怎么样,不准笑话我。”裴仕安威胁似的凶了凶,又乐不可支笑起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干特工吗?”
商弈静静盯着他,无声询问。
裴仕安挑了挑眉,一脸认真说:“因为我不想剃寸头。”
商弈:“……”
“欸,商哥你什么表情?”裴仕安学着平时商弈那样瞥他一眼,接着说,“我这个人从小到大都对自己头发有很强的占有欲。
“这就导致,每次我去剪头发都是一边剪一边哭,给我剃头的那个叔叔就一直笑我,我很长时间都绕着他走。”
商弈眼角似乎含着些微笑意,裴仕安见他笑了,也笑,他很快忍住,假装难过:“他还说女人是水做的这句话是骗人的,明明我才是水做的,一剃头,眼泪就流个不停……
“不过……”裴仕安敛笑,“这都是八岁以前的事了。”
八岁的时候,那个笑他剪头发掉眼泪的叔叔在战场战死了。
后来,他剪头发没有再哭过。
人的成长期有长有短,往往是在一个很平淡的日子,如狂风肆虐的生长就会剥夺一个人的孩子气。
商弈的状态似乎稳定下来,迟钝的视线变得清明起来,他床上坐起,背靠柔软的床头,暖黄色的灯光倾泄在商弈的脸上,仿佛正流连其上,恍若隔着薄纱的天仙。
他的话音夹杂着惫懒,淡声道:“我小时候见过一个小孩,看见我就莫名其妙问我,他的头发丑不丑……”
商弈回忆着,笑了一声:“我说还好,他就说我审美不行;然后我就说很丑,他又哭。难缠死了。”
裴仕安听着他的描述,有种不确切的熟悉感,于是追问:“你那时候多大?”
商弈:“八岁左右。”
八岁……也就是裴仕安七岁左右……
七岁那年,他在剪完头发的某一天,似乎回到了城市,跟着张瑞去了心理诊所检查。
那天,他进门看见了一个长得酷帅又冷漠的男生,鬼使神差上前搭讪,和商弈描述的差不多,不过他的记忆更为详细……
小裴仕安趁着张瑞去排号,摆动两条小短腿跑到这个冷冰冰的男生跟前,一时之间不知道要说什么,只能从自己身上找话题:“漂亮哥哥,我的头发好不好看?”
小时候的商弈说话已经开始惜字如金了,他看了裴仕安的脑袋一眼,上面杂草不生,只有一层薄薄的青皮,于是安慰说:“还行。”
裴仕安瞪大平时就很大的眼睛,震惊看着商弈:“漂亮哥哥,你的眼睛有问题吗?”
“没有。”商弈的声音更冷了,像边境刮出的一道飓风,冻的裴仕安想抱住自己,“很丑。”
“咔哒——”一个小小的裴仕安碎掉了。
裴仕安倔强得自己擦着眼角止不住的眼泪,抽抽搭搭说:“漂亮哥哥……呜呜……都觉得丑……呜呜……”
商弈:“……”
你还要我怎样?
听见哭声后,张瑞赶了过来,给商弈道了个歉,然后拉着他走开了。
裴仕安“啊”了一声,原来自己那么早就和商弈遇到了。
捉摸不透的缘分变成推开眼前的纱窗就可以触摸的茉莉花叶,等待他们的嗅闻。
“那个小孩除了缠人还有什么别的特点吗?”
裴仕安眼睛亮亮的问,如果这次初遇给商弈留下了不错的印象的话,自己就……
商弈面不改色说:“吵。”
裴仕安不死心:“这是你十岁前的记忆,难道没有某些特殊原因让这段回忆留在你的记忆吗?”
闻言,商弈察觉到了异样,扬眉问裴仕安:“这个小孩,是你?”
裴仕安欲言又止,承认吗?这可是他们真正的初遇!说明他们缘分天注定!
但是……这个幼年初遇不比他们以为的初遇好多少……
“是我。”裴仕安还是说。
商弈突然笑了一下,像坚冰融化的湖面下的水草开了花,虽然转瞬即逝,落在裴仕安眼底也美的出奇:“记到现在的特殊原因,可能是因为你是第一个来和我说话的小孩……”
裴仕安温声说:“商哥,那你想和我拥有别的‘第一’吗?”
商弈一怔:“什么?”
“第一个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友;第一个可以无话不谈的朋友;还有第一个……”裴仕安蓦然一顿,笑了笑,“第一块草莓蛋糕,第一盆茉莉花。”
他压下的那句,是:“第一个可以放肆去爱的爱人”。
商弈似乎听到了他话里有话,却没说什么,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在读他的心:“……随便。”
裴仕安莞尔一笑:“那商哥以后的‘第一’都要被我承包了。”
商弈顿了顿,最后应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