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要开席,府中其余人就都陆续汇聚到正厅,由纪灵筠引着一一见过,便算是认得新姑爷了。
纪家的人员构造倒不复杂,一位主母、两位姨娘,各自都带着孩子。
另有几位族中的叔伯长辈前来拜会。
还有个祖母月前病了,在郊外的庄子上养病。
纪灵筠在前十七年的人生中的确深恐于父亲的权威。
这一点哪怕历经半世轮回,知道有些东西是不正常、不该的,也难以彻底消弭。
因而方才纪明钧吃瘪的场景,对她而言不亚于认知地震。
连带着对震源沈清虞都生出距离与畏惧。
所幸这点谬误的情绪很快被勘正,当沈清虞因与人招呼需礼貌,不得不久站而发出苦闷嘶声时,她想:
杀死权威的不一定是另一个权威。
也可能是起义。
纪灵筠是主母杜婉宁之女,在纪家小辈中排行老三。
上头一位大哥,是因主母无男,从旁支认来记在名下的长子,现任越州县令,并不在家;
还有大姐嫁在川中,是江姨娘所出。
因此实际她才算是纪家最年长的嫡系。
与她一脉还有个五妹纪灵蕙,时年八岁,两姐妹感情甚笃。
此外便是纪灵松、纪灵柏、纪灵芷,一窝子妹妹弟弟大乱炖,认得沈清虞耳鸣眼花,甚至一度怀疑女主也在随手乱指。
否则她怎么听见有两个小姑娘都叫“纪灵霜”?
“那是霜雪的霜,是三妹,这个则是成双成对的双,是六妹妹。”
纪灵筠用一种不赞成的眼神看她,似乎是对她认不清人,还要反咬自己乱指行为的控诉。
“好,好,阿愿记性最好。”
沈清虞举手投降。
由于这些人投来的视线各异,或好奇或敬畏,也有怀着隐秘轻蔑的,总之称不上亲近。
因此就连沈清虞这样能直接在街上对行人喊话的家伙都感到尴尬。
纪灵筠也甚少被所有家人围在中心,还要与每个人都客套交谈。
两人不自觉站得更近,说闲话时凑在一块,仿佛真正恩爱夫妻,在旁若无人的附耳私语。
纪灵蕙就在这时从远处跑来了。
她知道今日二姐回门,思念得紧,辰时起就央着奶嬷嬷,带她去瞧一眼先。
但也听旁人说姐姐所嫁郡主十分可怕,是个癫子。
说不得要发疯打人,还会叫拖去砍头。
所以虽第一个到了前厅,却躲在门边,不敢上前讲话。
远远望见两人公然贴近咬耳朵,姿态透着亲密,才大起胆子跑去抱住姐姐。
纪灵筠被撞的一晃,回手揽住她,暂时将瘸腿郡主松开了。
“小妹!”
她惊喜道,“几时来的,刚刚都没看见你。”
“早就来了,”小姑娘嘟着嘴,“但是我有些怕,怕……”
她的眼神飘向让人害怕的祸首。
沈清虞捻着刚被妻子丢下的手,还没来得及表示一点委屈,就又被小姨子说怕。
她无奈看向纪灵筠。
对方接收到她的目光,但选择蹲下先哄妹妹。
“我说呢,大伙都见过了,我的阿蕙怎么还没出来?”
她抚着妹妹脑袋,让她趴在自己怀里,视线恰好朝向正撇嘴的郡主。
才又抬头轻轻牵住沈清虞的手,展示似的晃了晃。
“你瞧,没什么好怕的,郡主又不凶。”
纪灵蕙被说服了,缩在亲姐怀里怯怯喊道:“姐夫。”
这声音不大,却把附近三个大人都一震。
“哎唷!不对,五小姐,这是郡主,您该叫殿下。”
跟在她身后的奶娘吓坏了,一面小声教她,一面对沈清虞鞠躬道歉,只道:
“对不住,对不住,郡主,小姐年纪轻,不是有意冒犯您…”
“无妨。”
沈清虞是没想到会被这样称呼,震惊之余还有些受用,笑眯眯道:“姐夫给你准备了见面礼呢。”
就从怀中摸出个布包,抖开来,是一对小小的开口银镯。
这镯子要的着急,银匠连夜赶工,才在清晨送来。
那时礼品尽数装车,再收拾也麻烦,沈清虞索性就揣在身上,恰逢此时拿出来献宝。
只见它通体抛光,十分精巧,环绕的云纹与竹叶栩栩如生,居然在光线下呈现出明暗的变化。
开口的两头各缀一颗米粒大的银铃铛,轻轻摇动,便叮铃铃的响。
“?”
纪灵筠刚消化完妹妹的称呼,又被沈清虞变戏法般掏出的礼物一晃,一时不知是该问“哪里来的东西”,还是“你怎么知道我妹妹”。
小孩子很难拒绝这种亮晶晶、带有清脆声响的玩意。
纪灵蕙果然挪不开目光,发出小小的惊叹,不自觉就要去摸。
临时却想起贵重东西不可乱收,需问一问长辈,是否添人情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