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恩伯不知道第几次弓起脊背,想要把陆稔往前甩出去的时候,陆稔松开了一直紧握着的短棍。
鬃狮的毛多皮厚,即使陆稔奋力一刺,这根对它来说本来就没有什么威慑力的短棍,也只是扎进它皮肉一小节。
在恩伯如此大动作的挣扎下,很快从它毛丛中掉了出去。
恩伯鼻孔翕动,狂躁至极。
陆稔满手鲜血地再次抓住一大把鬃毛,甚至在反手绕了两圈,他身体后仰,双手如同抓着缰绳一样拽着手里的鬃毛。
恩伯发出巨吼,脑袋却不得不往后扬起。
它一边奋力甩动,一边又不得不随着陆稔的力道往旁边偏移了几寸。
恩伯冲出物管楼,咆哮声响彻夜空。
周铭惊魂未定,下意识朝恩伯离开的方向追过去,没追几步,他双腿一软跪跌在地。
直到此刻,周铭终于后知后觉感受到了胸腔里钻心的刺痛。
昏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泛着光,周铭看过去,一根半臂长,锈迹斑驳的铁棍躺在那里,相比尖锐的棍尖,反而是棍身沾满了鲜血。
周铭看了很久,久到他已经听不到任何鬃狮狂暴的嘶吼,他双眼泛泪地站起来,循着一人一兽消失的方向追过去。
恩伯一路朝北,每往前跑一步,就距离第一军校的任意生活区都远一步。
陆稔伏在它背上,那些算不上多柔软的鬃毛在风里不断抽打着他的脸,他握紧的掌心下,干涸的血痂将鬃毛凝结成缕。
穿过人工湖的树林,越过草坪,他在一座低矮的山丘上松了手。
陆稔从鬃狮背上滚了下去,又顺着丘陵往坡下滚了几圈。
往前奔跑出去数米的恩伯突然慢下速度,它晃了晃身体,鬃毛摇曳,后背轻巧。
恩伯停下来,转过身,望向不远处躺在地上的人。
它在观察陆稔,它知道这个人没有那么好对付。
恩伯的掌垫再次落在地上,这次动作安静又轻巧,草地在它掌下向两边倾倒,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它的呼吸随着它的谨慎靠近而逐渐隐匿,它的身影也融入了昏暗的夜色。
山丘上漆黑一片,没有灯,远处树林在风里簌簌作响。
恩伯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会从哪个方向扑过来,致命的危险就隐藏在陆稔身边。
但他什么也没做。
他就那样大字型地躺在地上,双眼盯着墨色的天穹,偶尔极其缓慢地眨动一下眼睛。
他像个会呼吸的死人一样躺在那里。
仿佛即使下一秒他便会成为恩伯的盘中餐,他也不会反抗。
空气里飘荡着香甜的血味,渴望的涎水顺着齿缝滴下,尚未落地,恩伯猛哮一声,朝着陆稔飞扑而去。
天空传来引擎低沉的嗡鸣。
一架小型悬浮舰掠过山丘,两盏刺目的探照灯驱散黑暗,光柱扫过草地,一盏打在陆稔脸上,一盏让恩伯无所遁形。
陆稔抬臂盖住眼睛。
恩伯立即对着天空发出低沉又警惕的呜咽,护食般地将陆稔护在身后。
它对着舰艇龇牙警告。
下一瞬,麻醉针已经扎进了它颈侧。
它脚步晃了下,转头试图用牙齿拔掉那根巨型的麻醉针,随着液体推送,它脚步越发飘浮,在一声短促地带着愤怒地咆哮后,轰然倒地。
那庞大的身体砸在地上,尘土四起。
舰艇落地,几个饲养员从舱门跳出,他们快步走到恩伯身边,检查它的瞳孔和脉搏。
同时向某个不在现场的人汇报着:“已经控制住了,没有任何人员伤亡,恩伯身上也只是一些皮外擦伤。”
一个饲养员走过到陆稔身边,他屈膝蹲下,询问着:“需要帮你包扎伤口吗?”
陆稔并没有将手臂从脸上放下,他就着这个姿势摆了摆手,横贯掌心的伤口依旧往下淌着血。
饲养员又说:“需要的话,我们可以送你回宿舍。”
“谢谢。”陆稔开口,声音有点哑,“让我躺会儿吧。”
饲养员见他似乎很疲惫,也就没有多说。
他起身,替狄修斯转达着:“这次的事情虽然是意外,但殿下依旧会补偿你们。”
陆稔试图拒绝:“……也不用吧,说到底也是我们不小心激怒了它,只要殿下不怪罪就好了。”
“一码归一码。”饲养员道,“难道你要拒绝殿下?”
“……”
很快,山丘再次回复了黑暗和宁静。
陆稔依旧躺在那里,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草尖在夜风里轻轻摆动,偶尔扫过他的指尖和脖颈。
突然,陆稔像只搁浅的鱼一样扑腾了一圈,他脸朝下埋在草地里。
“……好烦。”
空中飘出一声难以抑制的长叹。
陆稔腕上的终端微微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