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安见身边的程息穿过坐落的宾客,略过伴舞的仿生人,站定在了玻璃罐前。
栗花在众人的欢呼喝彩中,无人注意的一瞬间,脸颊滑落下一行绝望的泪水。
一曲终了,宴会厅满座的客人随着欢呼声渐渐消失,栗花倒在花丛中,衣衫凌乱,浑身遍体鳞伤,头发也被扯掉大把。
她嘴角噙着一抹血丝,眼神空洞的望着生态玻璃罐炙热耀眼的灯顶。
程息的手扶上罐壁,湿润的睫毛在白光下一闪一闪。
“我不该听信别人的话,从一开始,我分明就是最了解她的人。”
曲安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试图宽慰一下。
可是程息怎么也收不住决堤的泪水:“我愿意在这里陪她重复一千遍一万遍,让整座街死去的人,连同姜姐姐一起抒发心中的怨恨和不甘。”
“但……”程息顺着玻璃跪倒在地上,声音也因激动的情绪沙哑变形:“他们都死了,都死了。再也回不来了。永远也听不见我的忏悔,永远也不能让伤害他们的人付出代价……”
曲安蹲下身,抚了抚程息的背,把这个半人高的孩子抱进怀中。
少年的哭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四面八方的回响,就像是回应一样,一圈一圈的将两个人包裹。
曲安:“会困在过去的人是善良的。”
生态玻璃罐中的光忽明忽暗,整个宴会厅的穹顶发出了轰隆隆的响声,墙壁上的金纹剥落,露出下面的混凝土和锈迹。
这个世界开始崩塌了。
程息死死攥着曲安的衣料,指尖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眼底含着泪水,声音带着努力压抑后的颤抖和抽噎:“要是我能像你一样,不管遇到什么都有坚定反击的勇气,结果是不是会不一样?”
“我其实并不算个勇敢的人。”曲安低头,望着怀里满目疮痍的少年,无奈又温柔地笑了笑:“幸存者天然承受了数以万计的重量,但那时的你,也只是个无能为力的孩子。”
他的话一出口,程息依附在曲安怀里的触感开始一点点变淡、变透明。
崩坏的梦境在慢慢瓦解,眼前这个少年的四肢、身形、温度,都化作泛着微光的粉尘。
程息拿出那枚镜子碎片,小心翼翼的塞进了曲安原本放圆片的口袋。
“或许你说的对。”
他抬眼,最后望了一眼彻底破碎的宴会厅,望了一眼被玻璃罐困住姜风瑶,和承载着所有亡魂的栗花街。
眼底的恨意、不甘与执念,终于慢慢褪去,只剩一片释然的柔软。
“姜姐姐不该被囚在这方寸梦境里,一遍一遍重复痛苦。那些逝去的哥哥姐姐,也该彻底解脱,不用再做繁华街市下的森森白骨。”
破碎的光影里,少年的声音轻飘飘的,被崩塌的风声揉得稀碎。
但在曲安听来,却格外清晰。
大地轰然开裂,曲安身下的地面彻底塌陷,无边的黑暗与失重感瞬间吞噬了他。
下坠的风声呼啸耳畔,程息渐渐透明的身影立在崩塌的光影尽头,遥遥望着他,眉眼干净温柔,像是卸下了沉重的枷锁。
“哥哥,谢谢你叫醒我。”
最后一缕微光消散。
栗花街的繁华虚伪、埋藏的悲剧都尽数湮灭在无尽黑暗中。
——
——
‘嘀、嘀、嘀、'
规律且冰冷的仪器提示声,穿透厚重的黑暗,一点点拽回曲安飘散的意识。
失重感和腰腹的阵痛尽数褪去。
曲安的睫毛颤了颤,一股眩晕失重的难受从头顶直灌下来,他费力睁开眼皮,透出一条能视物的缝隙。
废了好一会,才等到视线聚焦,终于能看清环境。
不属于自己家的幽香,冷暖适宜的温度,以及陌生的天花板和医疗仪器。
这好像是……医院?
一旁的Livio察觉到曲安的动静,凑上前来,屏幕上十分贴心的播放了一幅开心雀跃的表情:“主人!你醒啦!”
跟着就是一阵悦耳的铃声,大约是它顺手按下了呼叫医生的按钮。
曲安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头一次看Livio这张机器脸这么顺眼。
“我、咳咳咳……”
他刚要开口问点什么,喉咙干裂的就像是被空气卡住一样,呛得他难受。
Livio赶紧从一边的水机里接了一杯温水,一点点撑起仪器床,给他送到嘴边。
“主人,你已经睡了整整七天零三个小时了。”Livio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