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多的感官?”妖修重复,“五感,还是灵觉?”
“五感。”黎若渊大概感受了一下,说,“声、视、色、味、触,都有些太淡了。”
这句话不知说错了什么,张珩桢豁然抬起手,黎若渊有些茫然地转过脸,只见师兄轻轻把一片落在荆疃头顶的花瓣摘去,竟然很淡地笑了。
张珩桢笑意未达眼底,只曲起食指与中指,不轻不重地用这两只手指的指背勾了两下纸鸟的腹部,指尖带了灵力,竟然让这法器一时腿软,踉跄了一下。
“?!”
干什么?
黎若渊立即站稳,恼怒地瞪回去。
“前辈。”张珩桢微笑着看着,公事公办地说,“或许你们魔修的感知,本就比灵修更强呢?”
那有什么办法,谁能想到魔息那种混沌的东西偏偏强化五感……嗯?
“不理解?”
张珩桢:“荆疃是正常人道修者该有的感官,我所用灵力本来不该有这么大反应……如此敏锐,是在暗中寻回魔道修为吧。”
极淡的情绪顺着血珠传来,识海里张珩桢语声平静:“看,我只用了这么一点力量而已……前辈这就坚持不住了,不是吗?”
黎若渊一时说不出话,只能感觉师兄冰冷的视线投过来,不带任何感情地看着自己。
紧接着,或许是妖修的脚步迈得大了一些,纸鸟在肩上一滑,下意识张开翅翼扑了数下,温润的灵力从四肢百骸传来,补充入经脉,竟然让他短暂脱离了神魂深处无时无刻不在的痛苦。
“舒岚在等你。你知道该怎么做,对吗。”张珩桢带着他,推开了桃蹊堂的大门,“‘厌月’?”
满堂芳菲,一个青年闭着双目,正缓缓收起调息,欲往门口看来。
“奇怪的魔气。”她说,“张勘正,你把什么人带回来了?”
耀目的雷光一闪即逝,云岫收起气息,微微敛眉。
“魔修,”世间至阳至刚之灵只用一眼,就看到了法器中满是血腥的魂魄,“你杀过多少‘人’?”
云岫单品上等雷灵根,以半步合虚的修为在凡间历练百年。
她曾见过天下第一的刽子手,斩杀后见到的魂魄不比眼前人漆黑;曾见过空前绝后的疯子,疯子的手上也不比眼前人干净。
“或者。”云岫转瞬便已拔刀,刀长三尺三寸,在灵力注入的刹那亮起白昼一般的惊霆:“‘你’,是‘什么’?”
我吗?
长尾奇鹛发出一声清脆的啼鸣。
这浑圆的小鸟一瞬间拉长出纤瘦的人形,手中魔息、灵力相生,须臾之间已经拍出数十上百张猩红的符箓。
“厌月”一声低笑,只道:“魔。”
符箓在半空中连结,织作细密的蛛网,水灵自网格间凝结、滴落,“啪嗒”砸在“厌月”抽出的一把剑身,化作无数粉尘。
“流云无定身,”
“魔”珍而重之地擦拭这把剑,轻轻地说:“问雪不羁痕。”
剑身晶莹,昭昭冒着寒气,顷刻间“魔”与“雷”对上,世间极恶之息斩向世间至烈之物,“当”——
剑芒暴涨,瞬息有成百上千式走过,桃蹊堂成千上万落花被气劲击起,方被震碎成一帘粉雾,又在须臾之间被下一道气劲湮灭。
黎若渊为这久违的感觉哈哈笑了一声,看向面容严肃的师姐,只道:“赐教!”
刀来剑往,撞出叮叮当当一片清脆,剑影刀光之间极炽的白撞上一点剔透的冰,那冰顷刻间化作绕指的水,又与周遭万物相生相息,创生作弥天盖地的大网。
云岫横刀在前,格开正面的所有幻影,单手握拳向下砸下,那同样幻影一般看不真切的“魔”却已消失,闪现到她身后:“三千尘界隙,一念
“不系舟。”
铮——
刃刃相抵,云岫面上一抹惊诧稍纵即逝,只道:“你!”
“‘审判之雷’对我无用,”黎若渊手下加力,轻轻地说,“我杀人,只后悔,不曾有愧……”
“铮”——
拳与刃交接过毫厘,云岫清透的眼中映现出一抹弧光,是数张符箓连作的大阵接连爆开,暂时隔绝了此地一切的灵力——
体修抛开了手中的长刀,仅以拳脚应对袭来的灵刃——
问雪剑停在她额前一寸,她听见一声:“定。”
面前修长的人形忽然就化作万千碎片散开,“魔”低低地叹息,闷咳着吐出几缕雾气。
“我罪无可赦……”黎若渊低声说,“我将为此……”
“好了。”张珩桢温声打断。
荆疃自动恢复成最低耗能,薄薄的一张纸片只坚持了不到须臾,坠落在妖修掌心。
问雪剑当啷落在地上,云岫已经重新闭上眼睛,极细的一行血泪落下,是审判的反噬。
“两个疯子。”她说。
“承蒙夸奖。”张珩桢屏蔽了荆疃的全部感官,淡淡回应。
妖修凝视着正在打坐的体修,坠落在地面那把几近透明的剑重新没入识海——剑铭问雪,在上一个轮回中是一件象征分离的礼物——须臾,这空前绝后的疯子笑了。
“‘审判之雷’……”他轻轻地说,“小渊,原来你与我杀的生灵,竟是一样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