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下来，远处沼泽边深深浅浅冒出团团紫雾，是大片花海在夜间进行吐息。

张珩桢收回目光，只道：“坐。”

“哦。”似乎是重生以来第一次像人一样和师兄共处一室……黎若渊手脚不知道放哪，讪讪坐了。

房间里的茶具是人间界研制出来的新玩意儿，张珩桢往里注入灵力，茶具自动注水、煮沸，又自动分布在两只茶碗里。

黎若渊饮了一口，食不知味咽下去，再抬眼师兄正盯着自己手里的茶碗，似乎是欲言又止。

再去摸，有些烫，好像是开水。

尽管一口开水不能杀死一个魔修，这似乎也不违背心魔誓，黎若渊还是移开目光。

“咳、”黎若渊转移话题，“师兄方才说，上一世有弟子在此处发现金丝晶？”他挑了正事，“是如何发现的？”

“土系灵根，天然就精于此道。”早有定论之事，张珩桢不愿多说，只一笔带过：“任务之余有所感应，硬生生挖出来罢了。”

“硬生生……”这显然不是师兄的语言风格，黎若渊干巴巴重复，一时不知该接什么。

窗外是静谧的紫色，隔壁房间里小黎云大气不敢出地待在门边，黎若渊下意识又想盯着师兄的耳朵尾巴，却发现师兄没有把它们放出来。

茶汤咕嘟沸腾，张珩桢摩挲着杯沿，一时有些走神。

考验板上任务大差不差，但时有差异，只有这么一个亘古不变。

紫晚莲乃是观赏植物不错，却绝不至于只能观赏，李昭然甚至煌珑皇室为何要这朵花，他已经有了猜测。

正要开口，正对着的人又喝了一口开水，仰头不知望向何处。……也不知上一世是怎样当上魔皇的，纯靠打架吗？

张珩桢略略估计，有些好笑：“小渊。”

黎若渊下意识：“嗯？”

眼前骤然一变，师兄已经放出了耳尾。黎若渊舒了口气，感觉视线总算是有地可放，气氛也不那么凝滞了。

却听张珩桢温声道：“知道师兄是怎么发现是你吗？”

“嗯？”眼前大尾巴动了动，其中一条好像比另外几条要大，轻轻环绕过来，蹭过他的手腕。

温热的触感霎时从腕间血契、誓印反馈到大脑，太软了，又太轻，像是幻觉似的，酥酥麻麻一片痒意。

“……师兄？”黎若渊心脏一滞，呆住了。

“做什么？”张珩桢好笑道：“回神了？”

尾巴在手腕上轻轻圈住，环紧了又转瞬抽离，黎若渊只觉得像是骤然碰到了一团清冽的云，连带着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他伸出手，下意识抓住了云的尾迹。

不存在的心脏猛然收缩，泵出温热，那绒尾似是僵住，却未曾抽走，只不轻不重在虎口一扫……原来师兄尾巴并非全然一片雪白，尾尖竟然是波光粼粼的浮金。

未及看清，那片浮金凑得近了，汪洋恣肆在眼前一滚，云间清冽扑面而来，竟然是被尾巴尖轻轻拍了一下。

“小渊。”张珩桢淡声道：“还不松手吗。”

“！”

黎若渊如梦初醒般照做，猛然转面盯着桌角，只觉得掌心一片空落，却仍旧是温热的。

大狐狸几条蓬松的绒尾在身后轻盈一摆便即刻隐去，绒耳动了动，折下一只，又重新竖起：“便是如此。”他说。

“为魔者执深妄重，多是生死之间，如你这般，似乎……”张珩桢顿上一顿，“似乎对妖物原型格外钟情者，实不多见。”

也并非对所有妖物都这样……明明是师兄看起来太有吸引力了。

嗯？黎若渊被突然而起的念头惑了一惑，有些不明白为何会如此比较。

稍加思考，他归为师兄是狐狸，而狐狸是猫一样的狗，集天下毛绒大成之所作，本就不同。

“分明是师兄不同。”他看着妖修的眼睛，认真道。

“……”

腕间血契忽然波动，白棉云絮间金红明灭，是张珩桢“嗒”一下放下了手里的茶盏。

彻底的暮色，整个紫云郡笼罩在安谧里，窗外点点灯火，在紫雾中连成细细一线。

妖修金色的眼眸微动，像是凝视又似是注视，定定看了他许久，好像略过方才，只道：“此事蹊跷，师尊后来调阅过演武堂档案，当时那位土灵根弟子拿到花准备离去，意外发现纯净金灵返回，一直掘地三丈发现的原石。”

嗯？师兄怎么又说回正事了……黎若渊疑惑望去，妖修面具之下的眉眼在渐暗的光线中有些模糊，只一泓浅金，看不真切。

不过掘地三丈……土灵根找矿探矿是很厉害的，这个感知深度没问题；低级修士在沼泽地挖东西最大的风险是会被埋住淹死，土灵根不惧这个，也没问题……但，还是方才所说……

黎若渊：“哪怕地底真有金丝晶，也不该这么容易得到。”

能温养经脉、灵根的好东西，生长周期又久，怎么可能没有看守？

“是。”张珩桢道，“金丝晶性锐利坚固，与沼泽湿浊之气本不相容。”

所以，必然是有什么将那原石故意埋在附近……修者？阵法？

黎若渊思绪一动，神魂中数道阵法一一划过，张珩桢蹙眉看完，道：“或许。”

妖修指尖沾了茶水，在半空中凝出一个马车模样的标记，黎若渊辨认片刻，道：“煌珑的商会？”

张珩桢颔首：“人间界最大的商业势力，李昭然是挂名董事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