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凉的皮肤、搏动的血肉，一点一点，从伤口滴落的血液。

黎若渊想要挣扎，可是张珩桢仍旧轻轻握着他的手，声音也仍旧温和：“小渊。”

修长又骨节分明的一只手，伤口边缘的皮肉卷曲着，内里猩红、温热而又潮湿，甚至不用动作，就能带来幻觉般令人战栗的疼痛。

“前辈。”妖修低低地、近乎呢喃地说，“那份清单，是什么意思。”

那是一张昳丽的脸，眉眼离得极近似是锋锐，可是偏生一双桃花目，又极温和。

狐妖笑起来多情蕴藉，每个字音都低低地往下掉像是要砸进心里，可尾音绵长婉转，又像是欲语怀休的暧昧缱绻。

泠泠雪香扑面而来，似乎有一条又或是更多条的尾巴正在将他圈入其中，尾巴的主人却离他极远，只有声音兀自浮沉。

如坠云端、梦境一般的旖旎乡，只是甜腻又带些锈蚀。

黎若渊恍惚之间甚至认为这是一个极轻的拥抱，可是不是，这些毛绒绒的温热的尾巴严格来说其实是武器……他被武器包围了。

蓦地，他想起师兄在外几乎从不放出耳尾——除非是他在。

狐妖的尾巴只有幼崽和亲近之人可以摸，前世三百年相处，只因这具本相，师兄还是把自己当做什么也不知道的幼崽来训诫吗？

腕间血契通红，他不答话，张珩桢竟也不再追问，只有滚烫的混杂着金色的妖血顺着黎若渊苍白的手腕蜿蜒而下，未及指尖便已冷却。

好吧。

既然如此……

妖修微微一颤，是黎若渊轻而不容反抗压着他把他的手捧起来，伸出一点舌尖，低头凑近。

魔修学着妖物惯有的做法，从指尖向上缓缓先将血液舔净，再极轻极轻地吹了吹伤口。

妖物鲜血像是烈酒像是毒药，腥甜滚烫从口腔一路烧灼进身体，他仰头去看张珩桢的面容，灯火摇曳，只看到一双紧抿的唇。

“师兄……”黎若渊想籍此说伤口比起白日已有好转，自己所言全是真心，想说自己不论如何绝不会对逍遥峰不利，更不会对他不利。

可他只是惯例虚虚用脸颊去贴师兄的掌心，话音还未出口，就听那人斥道：“放手。”

哪怕盛怒，竟然仍是温润如清风朗月的嗓音。

好听。

黎若渊没有理由不照做，好奇地伸手想要触碰那张脸，手伸出一半又收回，忽然换了几乎是受伤一样难过的语气，轻轻接上方才话音：“到底要问什么呢？”

“只要师兄问出来，小渊知无不言……看，心魔誓是不同的，伤口随时会有变化……”

黎若渊有一张清隽柔和的脸，少年本相乖而顺从，声音清亮潮润，放慢了语速就绒。

他很了解该怎样利用“厌月”艳绝的脸、自己一副绒绒的嗓子，就像他也很了解该怎样利用师兄一副皮囊……就该像今天这样美丽又危险。

“难道说，”少年人语声干净低缓，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与烦恼，“只许师兄用这么亲密的方式，不许我用？”

“亲密”？

妖修矜贵的眼眸眨动，其中鎏金烁烁像有千言万语翻腾，最终只在灯火的阴影中汇流成暗色。

不一样。张珩桢想。

他的确是将这个人带了回来，这个人也履行诺言，现出了本相……

可是哪怕有心魔誓，黎若渊也一如既往地，满口谎言。

泠泠雪香覆来，身后绒尾逐渐绞紧，恍若一个令人窒息的亲昵拥抱，黎若渊不躲不避，只再次将脸贴近手腕，去听师兄逐渐加剧的脉搏。

“为何生气？”他轻柔地说，“因为，我还是有所隐瞒？”

“师兄，你欺骗我，我隐瞒你，不是一种亲密吗？”

“我们是师兄弟，”他说着，再次将伤口溢出的血液舔舐干净，恶意地张口露出一圈白牙，以及舌面上沾染了妖血变得瑰丽的金色花纹，“有所亲昵……难道不正常吗？”

他们之间距离实在太远，正襟危坐的张盟主始终坐在书案边只有手离他毫厘，然而又实在太近，因为那些绒尾在这一刻再次改变位置缠住他的身体，像是推拒又像是邀请。

黎若渊低低“唔”了一声，粲然笑道：“这就是答案？”

“师兄，你骗我，”他倾身靠近绒尾的主人，若有似无地说，“从见到我便很少坦诚……你想要些什么。”

重生以来，黎若渊从始至终没想明白的一件事就是——师兄重生的时间远远比他要早，为什么不阻止黎府血案。

特意寻了法器让他栖身，可见哪怕前世背叛，师兄对他也并非全不在意……

那么，为何不提？

哪怕只是再早到一时半刻，此事也完全不会发生。

黎若渊神识没入血契，将疑惑传入师兄识海：诚然人间界任何生死与仙盟无关，把个人的生死寄托在他人的帮助下本就荒谬，可他就是想知道。

白绒的一团云絮紧紧绷着，原本浮沉的金红光点不再，反而蓬松而又柔软。

黎若渊等待师兄回答，半晌没有动静。

他下意识要去触碰它们，神识探出一角，忽然听见张珩桢叹道：“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