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想回去的地方、无论如何也想见到的人都只有一个而已。
真难过啊,这么多年还是这样狼狈,仿佛总是在同一个人身上栽倒无数次,可是这又算什么呢?
给他的温柔、给他的纵容,与给他的冷硬、给他的痛苦已经几乎就要对等,分明应该是能看清的,能分辨出何时虚情何时假意,可是从不开口的真话又与不存在何异?
说到底、说到底……
这个人既然已经经历无数轮回,四象阎罗冰冷而又平静地想,伪装出一种情绪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洞府安静,层层阵法运转近乎无声。
识海似乎终于恢复,黎若渊再无话可说,只简单确认躯体不会拖自己后腿便要离开。
自己的阵法,缺漏何处明晰彻底,黎若渊并指勾了剑诀,忽觉不对,猛一睁眼:一团软绒。
方才搀住他的不是尾巴……至少不全是。
巨大妖兽与他近在咫尺,熔金瞳孔烁烁,正无声注视着他。
沉而稳的心跳在这一刻仿佛才放开禁制,低低响在耳畔,他坐在张珩桢的前爪边缘,几乎贴近妖修蓬软的胸口毛。
庞然的兽首低下,眼眸几与魔修平视,张珩桢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不是现在。”
黎若渊做了个悉听尊便的手势。
“你……那只猫未必告诉你全貌,”妖修叹道,“这不过是一个可以缓解的方法,于我而言,苦痛早成习惯,倒不如放出消息,让诸方猜忌。”
狐妖毛绒的下颌从头顶擦过,黎若渊仍是一言不发。
张珩桢观他神色,知道他或许消了些气,这答案却绝不能令他满意;神思转了转,欲要换个方向再提点几句。
“况且,那……”
黎若渊根本不听,已经是从他爪上跳下,一把扑在了他怀里。动作突然又不加掩饰,撞到胸口甚至带来些微的疼痛。张珩桢微微一顿,却见黎若渊摸索着找了块靠着最中意的地方,把整张脸埋进去。
“……”妖修爪尖下意识抬起即刻便又放下,到底随他去。
周遭静可闻针,不知多久,魔修的声音才隔着厚实绵软的绒毛传来,闷闷的:“哦。”
妖身到底比人身诚实。他能听见蓬勃的、会因他靠近而加速的心跳,也感受到灼热的体温、张珩桢欲言又止时会有的肌理的变化。
这几乎是一个他讨来而他默许的安慰了。
可是不该是这样的,黎若渊暗自想着,做出这样的事而不解释、出言伤人,他本来就该安慰他。
只听心跳之外,张珩桢缓缓、缓缓叹了一声。
温和的灵息带着温暖的火灵流过,大狐狸趴下来,反而为他调理方才那丸药的药力,把他轻轻圈进怀里……熟稔自然,像往昔无数次,可又不同。
“……”张珩桢温声叹道,“……”
周遭轻而柔软的绒毛像是小捧小捧轻盈的雪,温柔火灵流过便如雪中燃着炭盆的小屋一般舒适,黎若渊心力交瘁之下甚至不及听清,在药力中昏昏沉沉、竟然逐渐有了睡意,只是仍不放手,整个要挨在张珩桢身上。
黑衣的修者侧脸清隽,几缕发丝垂落,似是无害又似是依恋。张珩桢一直等他睡得熟了,神识再无异动,停了催动药力,定定看着……这本该是张坚韧的脸,可是这样看着是柔软而不设防。
他忽然想要触碰,于是便也这样做了。
妖修强忍着冲突化回人形,将怀中人打横抱起,确是轻如纸片的一具身体,一介散魂还不如这法器外侧的衣物更重。
张珩桢轻轻摸了摸这张脸,一口压不下的腥甜回荡在喉间,几经徘徊又终于被尽数咽下。
真不会有用吗?身体是不会说谎的,何况这本来也几乎是最方便的方法,神识交融、两相交欢,爱与欲本就是世间最激烈也最能让修者直面本心的情绪。
可是不行,倘若轮回终尽,他是应该回去的。
他不会是他的归处,妄逞前世……
“去找槐宁吧,”想着,几乎因为这人委屈神色而再次不忍,张珩桢别开头,低低自语,“你本可以避开许多不必要的祸事……只是不该留在这里。”
至少该有具身体,不为当前状态所累。
留在眉眼上的指尖一点一点往下,近乎温柔又近乎失态描摹着,方才的一点软弱不舍被尽数压下。妖修忽而自嘲一笑,数条绒尾拢上来,把人环得更紧。
在我的识海之中是你的“心”,
你看清楚了吗?
你必须看清楚……你没有第二颗心可以挥霍,只因你与他们本就不同。
暗中无数眼睛,你必须瞒过祂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