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打了个响指,瞬间众鸦齐动。一团墨色的云疾速旋聚而来,聚拢在池宿身边。
“首先,”黑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贵族式的挑剔,指尖嫌恶地在池宿周围虚点了一下。
“我们需要把你身上这些……惹人厌的东西,清理干净。”
没有预告,他的一只手扶住池宿的肩,另一只手则从为首的乌鸦中揪出一根羽毛。
“闭上眼。”黑影命令,“去想雪,想着你身体的污秽都被那片雪所覆盖净化。”
他将那根羽毛放在池宿的手心。
触感奇异,既非轻柔,也非坚硬。倒像是一块温暖的玉。
只犹豫了一瞬,池宿便配合地合上双眼,握紧了那根羽毛。
感官被剥夺的那刻,黑影朝那群乌鸦使了个眼色。
收到指令,它们立刻行动起来。
一只叼来晶莹的蛛丝,替代了缝合线;另一只带来浸透水的苔藓,将冰凉的汁液滴落在伤口。
它们用喙去啄他的身体,爪尖划开腐肉。
左边那群用脚抓着棉球往他身上戳,右边那群嘎嘎讨论着试图弄懂医疗箱里的说明书。
池宿被这一群不靠谱的医生折腾的龇牙咧嘴,好一会儿才完成了堪比凌迟的包扎。
所幸,那群乌鸦们真的看懂了。
虽然过程不顺,但当最后一根绷带被歪歪扭扭地系好时,他感觉自己又被拼了起来。
捂在他眼上的手终于撤去,黑影将一面镜子变到他眼前。
“怎么样?是不是顺眼多了?”
望着镜子前自己的那张脸,竟然奇迹的变得洁净,如同刚到这里那天一般柔滑。衣服被缝补,甚至闪着细碎的银光。
“你是怎么……”刚要开口,却被冰凉的指尖堵住唇。
黑影笑了,笑声在空荡的大厅回荡,带着一丝狡黠与无辜,“是魔法,亲爱的。是我的魔法。”
魔法?这算什么蹩脚的解释?
心里疑惑但是没再问,他注视着那团捉摸不定的黑暗,转换了话题,
“那么……现在我该走了吗?”
“嗯哼。”黑影点头,身体向后靠在空中,
“你‘母亲’应该已经在外面等你了,收拾收拾你的可怜模样,回家去吧。”
母亲……池宿心中叹了口气。
抿着唇看了一眼大门,他望着飞在天空中歪头的乌鸦,最终还是起身离开了城堡。
踏出门的那一刻,城堡的温度被隔绝。极寒的风雪包裹上来,雪片拍打在皮肤上。
伤口在绷带下传来细密的痛,仿佛在提醒自己这场噩梦尚未结束。
出了门到雪地,雪已经积了膝盖厚,直到现在都丝毫未停。
雪地中央孤零零停着一辆黑色马车,旁边站着的正是那个和他仅有一面之缘的“母亲”。
一切都和初见时一模一样。
那身臃肿的白色羊毛大衣,那抹凝固血迹般的口红。
唯一不同的,是她脸上毫不掩饰地怒火。
池宿踩着雪,试探性地走上前,“您是来接我的?”
回应他的只有一个淬着毒的眼神。
那妇人恨铁不成钢地上下扫视他一圈,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粗暴地将他拽上马车。
车夫扬起鞭子,马蹄踏碎积雪。
“我对你太失望了!”
刚在颠簸中坐稳,一个裹挟着怒气的巴掌便狠狠甩在他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池宿被打得偏过头,嘴角泛起血腥味。
下意识惊呼出声,他捂着脸颊难以置信地抬眼。
对面的女人身体涨成诡异的红,胸脯剧烈起伏,指着他的那只手都在颤抖。
“我给了你这么多次机会!为你在他的餐盘里铺好了路!”她几乎是在尖叫。
“你是这么多羊里面条件最好的,你为什么就是不珍惜!”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池宿甩开她的手,看神经病一样看她。
“我说你不懂得珍惜!”女人腾的一下站起来,看起来几乎要自燃。
“我们第一天就给你预备好了,你本该乖乖睡熟,然后心甘情愿被吃掉!可就连这样你都完不成!”
瞪大了眼睛,他脑海里变得空白,“你们想要我被吃掉?”
“这不是废话吗!”女人理直气壮的喊着,看起来仍然很生气,
“我们为你付出了这么多,又寄玩偶又给你特制衣服,就是生怕你这张下贱的脸得不到乌鸦先生的喜欢!”
“可你最后还是搞砸了!你要我怎么交代,你要我们家的人怎么活!”
说到最后,她彻底崩溃了。眼泪混杂着妆容落下,冲出两道雪白的痕迹。
一边哭着一边抓住池宿的肩膀,她发狠地将他的头往车厢壁上撞。
“咚咚咚!”
他是想要挣脱的,可是女人的力气却出奇的大。像两个机械做的铁钳,怎么也挣扎不开。
头颅快要碎裂,视野开始模糊,耳鸣警报一样尖长。
惊奇的是,任凭车厢内如何天翻地覆,外面的马车依旧行驶得无比平稳。
稳得像内部是另一个空间,压根影响不到车夫丝毫。
“夫人,到家了。”
车夫声音响起;女人疯狂的动作骤然停止。
“对了……家!到家了!”她如梦初醒,眼神重新燃起光。
反手拽住还晕乎乎的池宿,她急忙下车带着他往屋子里奔。
池宿反应过来想要反抗,不仅没挣脱开半点胸口还传来一阵刺痛。
刚一进门,一股浓重的霉味便扑面而来,呛得他忍不住咳嗽。
这便是“家”?
墙皮脱落露出潮湿的内里,地板吱嘎作响仿佛随时都会塌陷。
根本就没有半分贵族府邸的体面,只剩下衰败后的腐烂。
穿过幽暗的走廊,他被强行推进了一个屋子里。还没反应过来门就砰地一声关上,彻底把他困在了这里。
“在我准备好之前乖乖待在这!”女人在外面厉声喊着,“你连第一道工序都没做,真是让人不省心!”
池宿没有先去试着开门,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因为因为心口实在是疼的要命。
扯开本就破烂的衣服,望见了一枚熟悉的小羊徽章。
徽章不知何时嵌在了自己胸口,边缘的血肉已经与金属粘连,隐约闪烁着红光。
每当他生出逃离的念头,那徽章便会灼烧他的神经,逼迫他放弃一切反抗。
只有乖乖坐下不再移动,等死一般等着女人。它才学会乖顺下来,安分地不再释放疼痛。
似乎想要把他变成真正的羔羊,温顺地等待着被宰割的命运。
“操!”他用指甲去抠挖那枚徽章。可它却像是长在了骨头上,纹丝不动。
总不能真在这里等死吧!
于是,忍着撕裂的剧痛,他还是逼迫着自己靠到了门边。
手颤抖着握上门把手的那一刻,痛楚从胸口炸开。
眼前一黑,冷汗浸透衣衫。
像是有东西要将他拦腰折断,捅进心脏里面把它搅成一块一块的碎块。
咬紧牙关,青筋在额角暴起。用意志力强行驱动自己几乎失去知觉的手,一下一下转动生锈的门把。
索性老旧屋子的锁本身就锁得不紧,他很快拉开房门。
推门而出的那一刹那,胸口的疼痛一下子消失了。
松了一口气捂着胸口,他小心开始在这个房子展开探索。
房子的布局很小,为数不多的几扇门都锁了,唯有通往后院的道路敞开着。
他心中一喜。
后院……那自己不是直接就可以走了吗?
压抑住奔跑的冲动,他仍然警惕地朝着后院移动。
外面还下着雪,院子里供休息的桌椅都蒙上了一层白。
一脚踏入雪地,正准备不顾其他先跑出去时,脚步却顿住了。
前方有一个不明的长条状物体。
几乎要淹没在一片银白下,如果不是他的舌头吐出来了的话。
是蛇。一条自己许久不见的蛇。
抚摸着兜里那条正安然沉睡的小蛇,确认了它还安好。池宿走过去将地上那条冻僵的蛇捡了起来。
入手是一片冰凉,没有一丝生命迹象。
看着近在咫尺的自由,又看看手里这条不知死活的蛇。
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走回房子。
刚才的那间房是有火炉的,他清楚这一点。
不知道这条蛇还能不能救活,但……
唉,自己果然不应该养宠物的。
抱着沉重的心情回到房间,刚一进门胸口就又痛起来。扭曲着迅速回到最里面,凑到火堆前才松了口气。
将那条无反应的蛇放在火堆旁烤,池宿望着它手撑住脸。
希望能救活。
只是过了很久,蛇依旧像尸体。于是他也只能用自我欺骗来安慰自己:
反正外面也下着这么大的雪,出去了指不定下一个被死的就是自己。
这里也没几个人,自己应该能解决的。
……应该吧。
正准备戳戳那条蛇看它是否变软,门外却传来了那女人的脚步声。
赶紧一把把地上的蛇拽起来揣到怀里,他装作无事发生,坐在原地。
女人走进来,上下扫视他一圈,“总算知道反省了,快跟我来。”
也没等他回答,女人转头就往门外走。
池宿当然是一点都不想服从命令,但胸口的徽章再次发作,用力拉扯他的胸口。
不得已,他也只能顺着这意思起身跟在女人身后。
女人拿出一把生锈的钥匙,打开对面那扇原本锁着的门。
入目的场景就让人头皮发麻。
只见那房间中央赫然摆着一个大大的坩埚,通体漆黑,足有半人那么高。
锅里盛满了艳红黏稠的血,咕嘟咕嘟被煮得冒泡,翻腾出刺鼻的腥味。
大脑在尖叫,四肢却像灌了铅般无法动弹。连惊呼都被堵在喉咙里,被迫连着恶心一起咽下。
一双手粗暴地从身后将他一推,他便踉跄着栽进了那一大缸血里。
皮肤马上就被染红,呛咳着从血池里浮出头,他大口喘息。
“乖乖在这泡着,外面还有东西要忙。”丢下这么一句,女人转身拉开房门出去。
脚步声渐远,池宿毫不客气地“切”了一声。
他当然不会听话,谁想在这摊血里泡澡等死?
双手撑着坩埚的边缘想要爬出去,但偏偏就是离不开。肩膀像是被两只手强压着,巨大的吸力从血水中传来。
两股力量一起将他死死困在锅底,不管怎么费力把自己往上撑往上拔,就是没有任何用。
自己不是没吃那块羊的蛋糕吗?怎么还是变成这样了?!
先把血水中的两条蛇举起,尽量让手靠近地面把它们扔下去。
吩咐清醒过来的那一只照顾昏迷的那只,得到了肯定的点头后才开始打量四周。
到处都是瓶瓶罐罐,像女巫的房间。
略过装着眼球触手的诡异药剂,眼神停留在了破旧的房梁上。
从兜里摸出那根麻绳,他试探着问,“你能吊着我的手把我拽上去吗?”
他真的不想再体验一次上吊的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