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怎样的一颗心脏啊。
庞大得几乎占满整个房间,痉挛般收缩跳动着。将501的墙壁天花板都染成血红色的肉壁,随着它的节奏起伏。
池宿想说话,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身上的力气仿佛全被抽空,头痛得快破裂。
他浑身瘫软无力,只能僵硬地躺在地上,望着头顶的心。
他只是看。
眼睛里看到的东西进不了脑子,单纯地印在视网膜里。
大脑像跌倒的鹿一样在头壳里乱窜,连控制身体都做不到,更别提集中精力思考。
“咚咚咚”!
没过多久,他听到门口传来声音。
那是什么声音?
池宿甚至没有思考这个问题。
以他现在贫瘠的、疯狂的、断了线的大脑,根本无法纠结任何一样东西背后的含义。
唯有身体条件反射地感到危险,挣扎着想要弹跳而起,却又因疼痛而失败,最终只是抽搐了几下就平息。
“滋、滋、滋……”
紧接着,一种类似湿润软泥滑行的声音,在池宿后方响起。
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粉红色的痕迹,缓缓向他逼近。
声音渐渐来到池宿耳边。他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团沟壑纵横,灰白色柔软的物体。
表面被一层粉嫩的液体覆盖,整体呈现出果冻般的可爱质感。
池宿不解它的存在,眼睁睁地看着“粉色果冻”爬上自己的脸颊,穿过鼻梁,最后卧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随着它的爬行,黏稠的液体不可避免地留在了池宿的脸上。
长长的睫毛一簇一簇地粘在一起,珠宝般的绿眼睛依然不聚焦,涣散地盯着天花板。
原本白皙的脸颊因为液体颜色的原因像是泛红。湿淋淋的,如同被附上了一层厚重的膜。
嘴唇鼻腔缭绕着甜腻的腥气,味道像搅了蜜的血,让他止不住地干呕,却又吐不出任何东西。
泪水模糊了眼眶。
池宿捂住越发肿胀发痛的大脑,拼命想要把头上的东西甩下来。
而那样东西呢,则像和他的脑袋融在了一起,无论怎样都弄不下来。
疼痛难忍。
池宿早就没了理智,现在本能地用指甲抓向额头,将满脸挠得遍是血痕。
紧接着,突然,一片漆黑。
没有任何预兆或者警告,那股难熬的痛苦忽地消失不见,眼前变得一片漆黑。
取而代之,是一种更加细密的、诡异的、无法控制的感觉。
就像是头和身体被分开,连原本简单的握手动作都要去思考。
思考需要调动哪一块肌肉,牵动哪一根神经。
这实在是一种奇异的感觉。
池宿同时感到所有皮肤处传来瘙痒,却无法控制手指去挠,只能皱眉忍受着。
可紧接着又感到身体正在左右摇晃,一块一块在粗糙的表面上摩擦。
不管是皮肤还是血肉,仿佛那东西能够钻透他的身体,混入他的血液,顺着血管流淌。
耳边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
自己好像是在什么东西的身上,而那样东西正在行走——极其不稳定地行走。
池宿不明白这代表着什么。
实际上,他也不明白自己究竟要干什么,在什么地方?
他只是百无聊赖地待在原地,努力操控手指去抠自己痒的地方。
但不管他怎么样努力,两只手都用上,还是有些地方照顾不及,痒得要命。
直到颠簸停止。那股恼人的痒意终于散了。
肉块们不再上下左右晃动,安分的待在底部,堆叠在一起。
解开麻袋,池宿被从车后备箱里拿出来,捧在手里。
为什么说是车后备箱?
因为他出来时,借着月光,看清了装自己的是个袋子;而装袋子们的,是一辆黑色汽车。
池宿看着眼前的人。那个捧着他头的男人。
他想自己也许是认识这个人的。
即使对方现在面色苍白、惊慌失措;冷汗流了一茬又一茬,手心润得打滑。
捧着他脑袋的时候,像在捧一个珍贵又恐怖的玻璃球。紧捏着,快把他的皮肤从骨头上扯下来。
但池宿没有想。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好想的。
思考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是一件过于复杂的事。
他不想费力去做什么,只觉得不再瘙痒就满足,仿佛从其中获得了什么极大的幸福似的。
随后,司机将他翻了个面。似乎是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于是让他后脑勺对着自己,眼睛对着前方。
就这样,池宿视线中又出现了一栋别墅。
大门顶上装饰着一个圣杯图案,门后是大片空旷整齐的草地。
别墅有些陈旧,但并不脏,如果忽略掉被虫蛀的木板,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句精致漂亮。
但司机没有进别墅。
他只是进门,将池宿的头放在草地上,然后匆匆回去搬来一袋又一袋的尸块,尽数堆在地上。
手持铁铲在地上画圈规划方位,他似乎在草地上画了个圣杯图案。
画完后挖坑,首先把池宿的头埋在了第一个坑处,也是最靠近别墅、中心的地方。
因为头最先被埋入,厚厚的泥土迅速吞没了视野,池宿的眼前又重回了黑暗。
只感觉到身体各处还在移动,一份一份被埋在不同的地方。
直到最后一份也即将被埋上时。池宿的脸颊处,忽然又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仿佛是被什么东西砸中,又像是尖锐的钉子在敲。
他忍不住睁开了眼,望见一只黑乎乎的大鸟正站在自己胸口,用力狠啄着自己的脸颊。
咦?自己不是在土里吗,怎么会有鸟呢?
总算开始思考起来。他慢悠悠地疑惑,好像这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问题。
“主人!”那只鸟大叫起来,惊得池宿的大脑一哆嗦,短暂清明了一瞬。
他终于认得这只鸟是谁了。
是乌鸦女士。
她原本顺滑的羽毛此刻正狼狈地乱翘着,喙上沾满了黑乎乎的块状物和血,旁边还躺着一只生死不明的笨蛋乌鸦。
“快上去啊主人!魔法要撑不住了!”
看着他好像还是呆呆的样子,乌鸦女士气不打一处来,又狠狠啄了他两下。
没被她弄急,池宿迅速扫了一圈四周。
上方心脏还在,没有消失。410钉着门的板子没被破坏,大脑不是破门进来的。
马上下了结论,他咬牙,伸手一把薅住两只乌鸦,大声喊道:
“麻绳,吊我的腰,把我吊到5楼去!”
在说完这句话的瞬间,原本不见踪影的麻绳立马窜出。像一道粉红色闪电,一下卷起池宿的腰就带着他往上面飞。
咻地一下,他就被带离4楼,牢牢捆在了5楼天花板上唯一的支撑点——心脏的血管上。
“去捆床上,快放开!”吓了一下,池宿赶紧再次命令。
等到麻绳转变目标,离开洞口后,才松了一口气,叫它松开。
跌倒在滑腻的肉膜上,肉膜像蹦床一样将他弹起又落下。
被这么一晃荡,他终于彻底忍不住,低头,呕出了一滩粉红色的粘液。
池宿的额头处有东西在聚拢。
那些原本趴在他皮肤上,如同沥青的东西重新凝聚成圆润的一团,挪动着想要爬走。
那坨变黑的脑子爬得很慢。
但紧接着,地下的肉膜里伸出了一根血管,毫不犹豫地将它从洞口拍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