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瑶掀开车帘,探头看了一眼依旧悠闲当着车夫的某位将军。
这人松松垮垮地攥着缰绳,坐在简陋的马车前室上姿态很是熟稔,对往来行人投来的打量目光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项庭轩察觉到她的视线,转头看过来,看向她的目光充满了疑惑:“怎么了,殿下?”
他脸皮倒是厚得很,沈瑶再次对项庭轩的性格有了新的认识。
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飞快压住,故意道:“我差人订了用膳的地方,听说是家很有名的烤鸭店,不知项将军可识得路?”
项庭轩自然是不知道的,他一个从北境回京没几个月的人,连京城的大街小巷都没摸熟,更别提什么烤鸭店。
可他一点也不慌,理直气壮地邀请道:“既然殿下知道,不知可否屈尊给微臣指条路?”
沈瑶出宫的次数还不如他呢,怎么会知道烤鸭店的地址?
她看着嘴角带笑,明显是故意的男人,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懒得跟他计较,转头吩咐坐在车厢里的顺颂:“顺颂,你来带路。”
顺颂应了一声,起身便往马车前室走。
项庭轩见状利落地跳下马车,大步朝自己的马走去,口中还在说:“真是可惜,没能得到殿下的指导。”
旁边那位一直候着的真正车夫,终于等来了上岗的机会,他小心翼翼地上前,接过缰绳,余光瞥了一眼项庭轩的背影,不知怎么的,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自己的饭碗保住了。
长乐公主与太子殿下的马车从侧巷悄然离去,但并非无人注意。
林静姝站在周府门口的石阶上,目光一直追着那辆马车,视线久久没有收回。
“小姐,您方才怎么不过去和殿下打个招呼呀?您和殿下不是最要好的吗?”身边的侍女碧儿凑过来,小声问道。
林静姝垂下眼,嘴唇动了几下,终究只化作一声苦笑:“现在的我,那还有这个资格。 ”
姑母的事,外人不知内情,林府上下却已心知肚明,虽然林府没有参与其中,但姑母是从林家出去的,陛下和皇后娘娘没有大张旗鼓地治罪,已经是给林家留了最后一点体面,可这点体面,反而让林静姝心里更加有愧。
自己的姑母谋杀了皇嗣,还差点害死了皇后娘娘,那是公主殿下的母后啊,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殿下,甚至连上前打个招呼的勇气都没有。
这些天来,林府出事,林静姝算是把人情冷暖尝了个遍。
今日她本是跟着母亲来赴宴的,母亲去和几位夫人寒暄,独留她,离得近的那些贵女本来说笑得好好的,见她过来,声音便低了下去,谁也不敢和她对视。
往日里和她走得近的那几个的好友,如今见了她像是见了瘟神,能躲就躲。
她一个人待在角落,只觉得浑身别扭,趁着大家都簇拥着新郎新娘进去了,便想要出来透透气,没想到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了公主殿下的马车。
林静姝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叹了口气,转身抬脚往台阶下走:“走吧,该进去了。”
这种宴席她往日里是不屑于参加的,可现在,为了林府的名声,她不得不忍下来,哪怕再不喜欢,也得维持该有的体面。
遇见公主殿下却不得不装作没看见,这让林静姝的心情更沮丧了,她低着头,也没看路,脚步虚浮地往周府内走。
“小心——”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
林静姝脚步一顿,猛地抬起头,堪堪在最后一步刹住了脚,她差点撞进一个人的怀里,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的衣襟。
是张思敬。
他就站在她面前,不过两步远的距离,腰间束着素色革带,身姿依旧清隽如竹。
林静姝愣了一下,随即像被烫着似的往后退了一步,匆匆丢下一句“对不起”,便侧身绕过他,快步往台阶下走了。
裙摆擦过张思敬的袍角,带起一阵细微的风,那风里有淡淡的茉莉花香,是她常熏的香。
张思敬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慌忙离去的背影,目光中有些无法掩饰的意外。
前段日子,他因周府的推举,得以在翰林院谋得一份差事,入职已有月余,作为周子行的同僚,今日大婚,他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张思敬原本已经做好了这位林府小姐会像往常一般凑上来缠着他的准备,没想到她居然反而躲着自己了。
他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她身后的小丫鬟小跑着追上去,嘴里喊着让她慢点,她也没应,只是低着头往前走,最后几乎是逃进了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