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沈璎眼底的阴郁几乎要压不住时,余光忽然瞥见水廊尽头转出的一行人。
她呼吸一滞,所有外露的情绪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脸上甚至迅速浮起惯常的、乖巧温婉的浅笑。
沈瑶再高高在上又如何?过了今日,那朵被所有人捧在掌心、不染尘埃的牡丹,也要狠狠跌进泥淖里,染上一身洗不净的污浊。
不多时,宴席准时开始。
周后在宫人簇拥下缓缓步入主位,她一身明黄凤纹常服,雍容端雅。
紧随其后的沈瑶身着杏子红宫装,步履沉静,目不斜视。
母女二人一出现,原本低语的席间顿时肃静下来,众女眷皆垂首行礼,无人敢抬眼直视凤驾。
直到周后与沈瑶在最上首落座,宣布开宴,气氛才重新活络起来。
就在这时,下首席位传来喧哗,有人不小心打翻了手边的茶盏,虽然没溅湿衣裙,但动静在相对安静的席间颇为明显。
周后闻声望去,见是沈璎,目光又自然地转向身侧的女儿。
却见女儿只是平静地看着前方,对下方人的失态恍若未闻,脸上没有丝毫关切之意。
周后心中掠过一丝疑惑。
瑶儿平日不是最护着这个堂妹么,今日怎么没有反应?
她心里疑惑,面上却不显,依旧含笑主持着宴席,仪态万方。
沈瑶自然也看到了底下的动静,她将沈璎那一瞬的失态尽收眼底,心底只有一片冰凉的讥诮。
她当然知道沈璎为何紧张失态。
前世此时,她被沈璎引到太液池边后,还未来得及站稳,一只不知从何处窜出的西域狮犬便直扑而来。
她惊惶躲避时脚下意外踩空,坠入虽然初夏但仍旧冰冷的池水。
事后父皇母后震怒追查,最终定案,是一位新科进士的家眷私自携犬入宫,那犬凑巧闻到她身上的香气才突然失控。
那犬鼻子敏感,闻到特定香料就会被刺激发狂,而那香料,竟是她衣物熏香中的一味必加之物。
一切皆是意外。
当时沈瑶百思不得其解,她的衣物熏香由司衣局特制,专供她一人使用,所用香料也是非常规可见之物。
为何这么凑巧,那只狮犬为何恰好对她身上的香料发狂?
直到后来父皇骤崩,沈璎撕下伪装,她才恍然,作为她最亲近的堂妹,沈璎出入她宫中如履平地,要拿到一盒熏香,再暗中做些手脚,实在易如反掌。
绕这么大一个圈子,竟只是为了设计一场意外,好让周子行能恰巧救起落水的她,从而顺理成章地促成婚事,背后之人还真是煞费苦心。
沈瑶既然明知是局,却仍决定前往,自然已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母后宫中用的衣物熏香,与自己素日所用并非同一款,留在坤宁宫备换的衣衫,自然也用的是母后殿里的香。
更不用说,方才沈瑶打翻了香粉,她周身此刻萦绕的,全是母后那盒司饰局新贡的、连后宫嫔妃都还未用上的香粉气息。
沈璎的局,是精准算计了她平日的喜好与习惯,可如今,从衣衫到气息,都已不是她所预想的模样。
就连可能会有隐患的时祺,都被她留在了坤宁宫整理她的衣物。
沈瑶端起面前温热的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器传来的暖意,内心突然有些好奇,如今狮犬发狂的理由已经没了,沈璎还会找机会让自己落水吗?
沈瑶没有将沈璎的失态放在眼里,但不代表其他人没看到。
“装模作样的,装柔弱装到宫宴上了,丢脸。”一道带着明显奚落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沈瑶侧目看去,说话的是福康公主沈璐,也是前世谋逆的靖王沈珏的胞妹。
此时的沈璐眉目鲜活,神采飞扬,尚是未经风雨的骄纵模样,丝毫没有前世被迫嫁人后的枯槁死气。
觉察到沈瑶的目光,沈璐下巴微扬,语气更冲:“看什么?我说错了么?你莫不是又要为了你那好妹妹,反过来教训我?”
同为公主,沈璐向来不忿父皇对沈瑶明显偏宠,看到她自然也没有好语气。
沈瑶并未动气,只淡淡瞥了她一眼,声音平和:“没什么,只是提醒你,声量收着些,对面听得到的。”
沈璐有些惊讶她这次居然没有维护沈璎,但对于她的提醒,她可不领情,“听得到就听得到,难不成我还怕她不成?”
沈瑶还真有些怀念沈璐这幅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闻言也没再继续说些什么。
她的视线越过湖面,望向对岸的恩荣宴。
那边人影憧憧,觥筹交错,只能依稀辨认出众人簇拥中那个尚且稚嫩的身影,那是自己年仅十三岁的弟弟,太子沈璟。
至于周子行,即便曾为夫妻三载,她也完全认不出那一群青衫官袍中,究竟哪一道才是他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