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想过。”他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所以你今天……可以留下吗?”
你笑了。
“当然。”
……
第二天,报应来了。
你捂着半边脸,哼哼唧唧地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就知道事情不妙了。这几天在邦邦那里做的甜品,你做一份她尝一份,她做一份你尝一份,再加上后来和阿尔瓦、诺顿那两轮的份量……你的牙——准确地说,是你右边那颗后槽牙——发出了强烈的抗议。
那种钝钝的、持续的疼痛,像是有人拿小锤子不紧不慢地在敲你的神经。你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漱口的时候差点把冰水吐出来。
没办法,只能去找芬森了。
芬森的诊疗室在庄园比较偏的位置,因为他平时也不怎么爱往人多的地方凑。你来庄园这么久了,和芬森的接触不算多——他来得晚,加上职业特性,大家没事也不会主动去找牙医。
但你今天必须去。
敲开芬森的门时,你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没那么痛苦。芬森站在门口,那双总是冷静到近乎冷淡的眼睛把你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牙疼?”他的语气像是陈述句。
你连连点头,张开嘴想给他指是哪颗牙,但他已经侧身让你进去了。诊疗室的灯很亮,器械台整齐地排列着,一切都很专业,很芬森。
然而你很快就发现,芬森今天的心情,可能不是很好。
他让你躺在诊椅上,戴好手套,拿起口镜开始检查。一切流程都很规范,但是——他的动作比你预期的要重那么一点点。不是粗暴,但绝对说不上温柔。口镜敲在牙面上的力度让你不自觉地皱了皱眉,探针划过牙缝的时候你的神经突突地跳了一下,你差点“嘶”出声。
你躺在那里,嘴巴张着,口水快兜不住了,脑子却还在转:芬森这是怎么了?
然后你忽然明白了。
昨天是五月二十号。你给阿尔瓦送了华夫饼,给诺顿送了烤牛肉布丁和黄油雪糕,和这个聊了天,和那个接了吻——但芬森的房间,你连路过都没路过。
芬森知道。
他肯定知道。庄园这么小,消息传得比什么都快。你端着甜品到处跑的动静,芬森的观察力怎么可能不知道?
所以你躺在这里,嘴巴张得像个傻瓜,接受着他充满醋意的检查。他没说一句重话,没问一个多余的问题,但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告诉你:我知道你昨天没来找我。我知道你忙着和别人过节。现在牙疼了,才想起我的门朝哪边开?
检查结束了。芬森把口镜放下,摘下一次性手套,声音恢复了那种职业化的平稳:“几颗牙都有不同程度的敏感,主要是过度摄入糖分导致的。我给你开些消炎止痛的药,另外这段时间注意——少碰甜食,少喝饮料,吃完东西记得漱口。”
他一条一条地说着注意事项,语速不快不慢,措辞严谨专业。如果你不认识他,你会以为这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医生在给患者做术后指导。但你认识芬森,你能感觉到他全身上下散发出的那股醋味——浓烈到空气里都有一种酸涩的压迫感。
你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他明明在好好说话,在好好给你看病,但你就是觉得心里发慌,像是做错了什么事被抓了个正着。
芬森说完,转过身去收拾器械台。他的背影笔直而克制,菌丝在他身侧安静地垂着,但那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让你难受。
你坐起来,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后背。
芬森的菌丝反应比你快多了。左手边那些菌丝几乎是瞬间就缠上了你的手腕,力道不大,但缠得很紧,像是无声地在表达什么不满。
“别生气了。”你小声说,底气明显不足。
芬森偏过头来看了你一眼,那张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沉得像要下雨。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只是说了一句:“以后最好不是因为牙疼才来看我。”
这句话的分量比你想象的要重得多。他在说:你可以来找我的,什么时候都可以,但不应该是只有痛苦的时候才想起我。
你的心忽然被揪了一下,酸酸涨涨的。
“我昨天就是想奖励自己吃点甜的嘛,顺顺利利地过个日子——”你顿了顿,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忽然接上了,“对了芬森,甜食的话,你会喜欢吗?”
你确实不了解芬森。他来得晚,话也不多,职业又特殊,你们之间的交流一直停留在礼貌而疏离的层面。牙医的话……是不是天生就不太能吃甜食?毕竟要保持口腔健康什么的?还是说他私底下其实也是个甜食爱好者?
你在这里胡思乱想着,芬森没有回答。他只是垂下眼,那些菌丝没再做什么,只是无聊地缠着你的双手,一圈一圈地绕,像猫尾巴一样漫不经心。
你低头看了看那些菌丝,又抬眼看了看芬森的侧脸,叹了口气。
“好啦,以后我会多想着你的,肯定的。”你拍了拍那些菌丝,它们在你手上微微颤了颤,像是对你的话做出某种无声的回应。
芬森没有说话,但神色明显地松动了一些。他又开始絮絮叨叨地叮嘱你饮食上的注意事项:少吃糖,别贪凉,牙疼的时候用温盐水漱口,过两天再来复查。语气还是淡淡的,但那种“不想理你”的架势已经撑不住了。
你一一应下,乖巧得像个小学生。
临出门的时候,你的目光忽然被芬森房间角落里的什么东西吸引了。那是一大束花,被随意地放在角落里,花束很新鲜,花瓣上似乎还带着水珠,颜色是你喜欢的搭配。
你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方向挪了半步。
芬森的菌丝反应快得像闪电,瞬间拦在了你面前。他本人也侧了半步,用身体挡住了你的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廓的颜色好像不太对。
“你该走了。”他说,语气比之前任何一句话都要急促。
你顿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芬森,”你歪着头看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无害,“你不也给自己找了点仪式感过日子嘛。”
芬森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生气,也不是尴尬,而是——像是某种被你窥见了、还没来得及准备好的东西,突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让他无处可藏。
你看着他的反应,一个念头忽然清晰地浮上来了。
那些花,是他昨天想送的吗?
五月二十号。他想送给你。
但他没有等到你。你忙着给别人送甜品,给别人过节,把芬森完完整整地忘在了这个日子之外。那些花被他搁在角落里,安静地、沉默地,在无人问津中度过了一天。
你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芬森,”你看着他,认真地说,“其实五月二十一号也可以算个日子的。”
芬森抬起眼,似乎在等你继续说下去。
你慢慢朝他走过去,这次菌丝没有拦你。“在中文里,‘521’的谐音是‘我愿意’,但也可以理解成……多爱一点。多一天,多一点,没什么区别的。”
芬森愣住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确认什么:“是吗?”
菌丝们比他诚实多了。那些被主人刻意控制着的菌丝此刻纷纷松动下来,识趣地、体贴地、无声地,帮他把角落里那束花举了起来,稳稳地递到了他手边。
芬森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自作主张的菌丝,又抬头看了你一眼。他的表情还是很淡,但耳廓的颜色已经不是“不太对”的范畴了,而是红得相当可观。
他抬起右手,那束花被他举到你眼前。花朵很新鲜,确实是很新鲜,芬森显然昨天精心打理过它们,即便无人问津,他也没有让它们枯萎。
“迟到了一天,”芬森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轻到像是怕惊动空气里的尘埃,“但花还很新鲜。”
他顿了顿。
“你愿意收下吗?”
你接过那束花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指,温凉的,微微颤了一下。你抱紧那束花,花瓣蹭着你的下巴,清新的香气钻进鼻腔,混着芬森诊室里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