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想哭,但眼眶干涩得厉害。诺顿消失的那一幕又反复在眼前闪回——他回过头看你,嘴唇动了动,没来得及说出任何话,就被黑暗吞没。
你们三个人去的。
只有两个人回来。
养伤的日子过得很慢。
慢到你有大把的时间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如果当时你动作再快一点,如果那个爆破咒施得再及时一点,如果从一开始你们就没有去那个矿洞——
伯伦希尔每天都会来。她坐在你床边,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她的话比以前少了很多,眼睛里那种亮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像是烧到尽头的炭火,余温尚存,但已经不会再燃起来。
“我要回去。”有一天她说。
你看着她。
“那个矿洞。”她说,“诺顿消失的地方。我要去看看,你会和我一起的,对吗?”
你没有劝她。你知道劝不住。就像你知道自己也会去一样。
所以等你们的伤养得差不多了,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你们翻过禁林的围栏,朝着那座矿洞走去。
矿洞还在。
或者说,矿洞的入口还在。它黑黢黢地张着,像一张永不闭合的嘴。
伯伦希尔站在你身边,呼吸凝成白雾。
“你确定要这么做?”她问。
你不确定。摧毁一处自然魔法景观需要的力量太大了,那个改良版的加强爆破咒只是在理论上成立,从来没有人在现实中施放过。保护屏障能不能扛住反噬,你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但你还是点了点头。
“总得试试。”你说,“就当赌一把。”
伯伦希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要融进夜色里,但你看见了。
“要是死了,”她说,“也算我们三个团聚了。”
你没有接话。你举起魔杖,开始念咒。
伯伦希尔的魔杖和你的并在一起,两道光芒纠缠着向前推进,像一条发光的蛇,蜿蜒着钻进矿洞深处。你们给自己套上加强版的保护屏障,那层薄膜在寒风中微微颤抖,但总算撑住了。
然后,光芒吞没了一切。
爆炸的声音比你想象的要大,大得多。整个山体都在震动,积雪从高处崩塌下来,但被保护屏障隔在外面。你看见矿洞的入口塌陷,看见岩石碎裂、尘土飞扬,看见那个吞噬了诺顿的地方,在你眼前变成一片废墟。
尘埃落定。
你和伯伦希尔对视一眼,都有些不敢相信——竟然真的成功了,竟然真的没事。
你们穿过碎石和焦土,走向废墟中央。
然后你们看见了那个身影。
它从废墟的深处走出来,步伐缓慢而僵硬,像是一具刚刚苏醒的傀儡。尘土的帷幕在它身后落下,月光一点一点地勾勒出它的轮廓——
高大。比记忆中高大得多,几乎有一个半你那么高。
宽厚的肩膀,僵直的脊背,胸口正中有一个空洞,空漏漏的,能看见背后的月光从那里穿过去。
脸部僵硬,像是戴着一张石头雕成的面具。眼睛是纯白色的,没有瞳孔,没有焦点,什么都没有。
它站在那里,迷茫地转动着头,像是在寻找什么。
伯伦希尔的手猛地攥紧了你的手臂。指甲掐进肉里,很疼,但你顾不上。
因为那张僵硬的脸,那个空洞的胸口,那具不再属于人类的身体——
你认得。
你当然认得。
“诺……顿?”
那声音不像你的。太轻,太抖,太不像你。
那个身影停住了。纯白的眼睛转向你们的方向,没有表情的脸上,忽然有了一点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变化。
它——他——看着你们。
然后他转过身。
不是要离开,只是本能地想找地方躲藏。但这里只有废墟,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他的动作透着一种茫然,一种无措,像是不知该把自己放在哪里。
你冲了出去。
刚养好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跑起来肋骨还在隐隐作痛。但你不管,你只是跑,冲向那个高大的、陌生的、不再属于人类的身影。
你抱住了他。
那具身体的质感很冷,很硬,像是石头和树根纠缠在一起。棱角硌得你生疼,胸口那个空洞透进来的风比外面的夜风还要凉。
他没有推开你。
他僵硬地站着,一动不动。然后,你感觉到一只沉重的手,极轻极轻地落在了你的背上。
“你……”
那声音低哑,沙砾摩擦般粗糙,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但它叫的是你的名字。
你的名字。
伯伦希尔也冲了过来。她撞进你们之间,手臂张开,把你们一起抱住。你感觉到她的肩膀在颤抖,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在你的脖子上。
“你还活着。”她的声音闷在你和诺顿之间,“你还活着,真好,诺顿。”
诺顿低下头。
那双纯白的眼睛看着你们,没有泪水,没有表情,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颤动。
“我和那些造物融合了。”他说,声音很慢,像是在回忆怎么说话,“矿洞里的那些东西……它们和我长在了一起。我已经不能算正常人了。”
他顿了顿。
“欧利蒂丝,我回不去了。”
你抬起头。
他太高了,你得仰着脸才能看见他。月光从背后照过来,给他镶上一圈银边,胸口那个空洞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我会想办法的。”你说。
诺顿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你,那双纯白的眼睛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会有办法的。”你又说了一遍。
“你当初要对我说的话,是什么呢,诺顿?”
诺顿却说,如今的情况,那些话说不说都不重要了,说了也不会有什么,你只好作罢。
诺顿当了禁林看护员,是在你找柯根说明情况后的安排。
很简单。给他施一个简单的化形咒,让他的外表看起来像个普通的高大男人,再跟院长之类的人说一声,禁林正好缺一个守林人。没人会多问,没人会深究。
只是偶尔,会有低年级的学生说起,禁林附近有时会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树影深处,一动不动地望着学院的方向。问他是不是守林人,他也不答,只是摇摇头,转身走进林子深处。
没有人知道,那个身影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
没有人知道,他也曾在礼堂的长桌上吃饭,在魁地奇球场上飞驰,在图书馆的角落里打着瞌睡熬过漫长的复习夜。
他只是站在那里,远远地望着。
这就够了。
【回忆之前】
你在校医室躺了一会。
肋骨还没好利索,艾米丽非要你再躺半天。你拗不过她,只好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发呆。诺顿找到了,活着,虽然变成了那副模样,但活着。这算不算不幸中的万幸?
门被推开。
伊芙琳走进来。她的脸色不太好,不是受伤的那种不好,是另一种——你见过那种表情,在噩耗传来的地方,在人们面面相觑却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
你坐起来。
“怎么了?”
伊芙琳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看了你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你能不能承受。
“卢卡。”她说。
你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听完那个消息的。
只记得几个关键词:教室,实验意外,洛伦兹教授,一整个班的学生。卢卡在里面,卢卡没有出来,卢卡救了所有人。
你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
诺顿还活着。
卢卡死了。
卢卡。
你和他的交集不多,但你有印象,某年娱乐室你们还玩了好几个小时的游戏。
那个总是笑嘻嘻的卢卡,那个上课偷偷传纸条的卢卡,那个骄傲的天才少年。他的笑声还在耳边,他的脸还在眼前,但他不在了。
你闭上眼睛。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最后只变成一声叹息,很轻,轻得像是没有。
后来你听说,洛伦兹教授辞职了。
那个一向严谨刻板的人,在给众人举办的葬礼上站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然后他收拾了东西,离开了欧利蒂丝。有人说他去了麻瓜世界,去了一个信教的地方。
他没有再回来。
马库斯安上假肢之后,很久都不能打台球。
他以前是台球室里的常客,球杆在他手里像是活的,指哪打哪。但现在他只能坐在轮椅上,看着别人打,越发不爱笑。
你和伯伦希尔,你们虽然庆幸找回了诺顿,但那些离去的人,却永远找不回来。
卢卡没有回来。
悲伤像雾气一样笼罩着欧利蒂丝,很久很久。往日欢快的气氛淡了下去,礼堂里的笑声少了,走廊上的脚步声重了。每个人都像是憋着一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吐出来。
毕业之后,你去了很多地方。
魔法部的办公室坐过,国外的巫师聚居地也去过,但总有什么东西悬在那里,落不了地。
有一天,你独自去了麻瓜世界。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想去看看。洛伦兹教授去的那个地方,那个据说可以祈祷、可以告解、可以把说不出口的话都说出来的地方。
你在那里站了很久。
什么都没说。只是站着。
然后你往回走,走到欧利蒂丝和麻瓜世界交界的地方。那是一条看不见的线,迈过去,就是魔法;迈回来,就是人间。
你在那条线前停下了。
落日正在下沉,把天边染成橙红色。欧利蒂丝的塔尖在远处隐隐约约,像一场快要醒来的梦。
你忽然想,如果这一步迈过去,是刚开始的那个时候就好了。
每个人都还在。没有矿洞,没有造物,没有牺牲。卢卡还在教室里偷笑,理查德还经常和你拌嘴,马库斯还在台球室打球,诺顿还没有变成那副模样。什么麻烦都没有诞生的时候,就好了。
你闭上眼睛,迈出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