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在节日彩带还没拆尽的街角投下暖黄的光,你被阿尔瓦牵着走在他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他的手心干燥温热,指节分明,握着你的时候总像握着什么易碎品。
刚才那个问题是你随口问的。真的只是随口。
“会介意吗?万一我一直看不见的话。”你盯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完整,一个需要被牵着,“眼睛对人来说很重要吧。你要是想去远行什么的,我可能没法跟你一起看那些风景。”
阿尔瓦的脚步没停。
“那就不去。”他说,语气像在说今天晚饭吃土豆泥,“小镇挺好的。”
你愣了一下,被他牵着绕过一根彩旗飘飘的灯柱。
“教堂那个老头最近老念叨没人帮他修圣像,”他继续说,仿佛在安排什么平淡无奇的余生,“我可以去。闲着也是闲着。”
“你?”
“怎么,不行?”他侧过脸看你一眼,唇角有一点很淡的弧度,“修东西又不靠眼睛看。”
你没说话。
“你呢,继续给那些老太太占卜。”他说,“上周那个找猫的,这周该来回馈了吧?”
“……嗯。”
“看。”
他轻轻捏了捏你的手指,像是在做一个很轻的结论。
风从街角吹过来,带着节日末尾那种冷清而甜蜜的气息——糖炒栗子的摊子收了,烤肠的摊子也收了,只有几家门口还挂着褪色的彩灯,一闪一闪的,像在勉强留住什么。
你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
不是因为感动。不是。
是因为你太熟悉这种感觉了——这种“可以就这样过下去”的错觉。这种被一个人轻轻纳入未来的错觉。这种平淡、安稳、一眼望得到头的日子的错觉。
你已经经历过太多次了。
多到你知道,这样的日子,对你来说,就是一种缓慢的溺亡。
你垂下眼,没有接话。
阿尔瓦也没再说什么。他只是继续牵着你往前走,穿过那些逐渐黯淡的彩灯,穿过那些不再拥挤的街道,往你们那个小小的、摆满你那些占卜用具和他那些看不出用途的旧书的家走。
你不知道的是——你垂着眼的时候,他微微偏过头,看了你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到几乎不存在。
但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
又恢复正常。
后来的日子,就像阿尔瓦说的那样过。
他真的去了教堂,帮那个老神父修圣像。你听他说那圣像的鼻子掉了好几十年,老神父自己用石膏糊了一个,糊歪了,看起来像在流鼻涕。你说那不是很可爱吗,他说可爱什么,那老头天天对着流鼻涕的耶稣祈祷,难怪小镇这么多年也没发达起来。
你就笑。
笑完了,继续给那些来找你的老太太占卜。找猫的,找钥匙的,找失踪多年的初恋的。你的占卜很准,准到她们看你的眼神都带着一点敬畏,走的时候会悄悄在桌上多放两个鸡蛋。
日子确实很平淡。
平淡到你每天早上睁开眼睛,就知道这一天会发生什么——阿尔瓦会在厨房弄早餐,煎蛋总是单面,咖啡总是加半块糖,他会把杯子推到你手边,然后问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你会说,有老太太要来。
他会说,那我晚点回来。
然后门轻轻关上。
你坐在桌边,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听着窗外的鸟叫,听着自己的心跳——平稳,规律,像一台运行良好的机器。
太平稳了。
平稳得让你想起那些你走过的世界,那些你见过的“庄里人”。有在战场上替你挡箭的,有在雨夜里抱着你发抖的,有在你离开时红了眼眶却什么都没说的。
每一个都刻骨铭心。
每一个都让你在离开后疼很久。
然后你来到这个世界,遇见这个阿尔瓦。安静,平淡,会修东西,会做单面煎蛋,会在牵你手的时候捏你的手指。
你谈过了。
可能是得到的太容易你有点轻贱。
你有点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你正在给一个老太太占卜她丢失的顶针。老太太紧张地看着你,你没看她,你在看窗外那棵开始落叶的树。
秋天要来了。
节日早就过完了。
你忽然想,也许就是现在。
你想得很平静。就像决定明天早餐吃什么一样平静。
只是你不知道,在你看着窗外那棵树的时候,有另一样东西,正从你不知道的地方,往这个小镇坠落。
那东西很大。
很蓝。
而且,是活的。
它摔下来的时候,你正一个人在镇外的林子里采草药。
说是采草药,其实只是找个借口出来透透气。你最近在看死遁的时机,觉得得选个不太刻意又足够自然的日子。
然后天就黑了。
不是傍晚那种黑,是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太阳那种黑。
你抬起头。
一只巨大的鸟正在坠落。
它的羽毛是那种蓝——不是天空的蓝,不是湖水的蓝,是那种你只在梦里见过的、蓝得几乎发光的蓝。翅膀张开比你们小镇的广场还宽,但现在它们无力地垂着,像两片被揉皱的绸缎。
它砸在了离你不远的地方。
大地震动了一下。你扶着树站稳,等灰尘散去,慢慢走过去。
它还活着。
那双眼睛也是蓝色的,正艰难地转动着看向你。它想叫,但喉咙里只发出一点沙哑的气音。血从它身下渗出来,染蓝了周围的草。
你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你知道这是什么。
——系统。
【检测到异常生物:虚空蓝鸟。状态:濒死。预估存活时间:12小时。】
——它对小镇有影响吗?
【没有。】
你立马想到撒一个谎来骗所有人包括阿尔瓦了。
【虚空蓝鸟死亡时释放的能量波动,会对半径三公里内的生物造成精神冲击。小镇在范围内。
——冲击会怎样?
所有人类将陷入为期三天的深度昏迷。无永久性损伤。】
你站在原地,看着那只蓝鸟,忽然笑了。
这不就是机会吗?
你转身就往镇上跑。
跑的时候你在想,信要怎么写。要写得很深情,但不能太肉麻。要写得很遗憾,但不能太做作。要让他觉得你是真的没办法,真的为了救他们才不得不去死。
你太熟练了。
熟练得自己都有点恶心自己。
但你跑得很快,快得风刮过耳朵,把所有的念头都刮得模糊一片。
你不知道的是,在你身后,在那只蓝鸟的眼睛里,映出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那人站在林子边缘,看着你的背影消失在小镇的方向。
瞳孔是竖的。
阿尔瓦不在。
你冲回镇上的时候,正好看见他从教堂的方向走过来。你心里一松,太好了,不在现场,省得你还要想办法支开他。
“怎么了?”他看见你的样子,微微皱眉,“跑这么急。”
“镇外摔了一只鸟。”你喘着气,“很大的鸟,快死了。”
“鸟?”
“那只鸟死在这里会对小镇有影响。”你看着他,尽量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真诚,“会有一阵冲击波之类的东西,所有人都得昏三天。我有办法把它带出去,在镇外净化掉。”
阿尔瓦看着你。
他的眼睛是浅色的,此刻正映着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