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的声音很平稳。
“锋儿,过来。”
锋儿从殿里走出来,面无表情地站在理查德面前。那张脸上什么也没有,像一潭死水,又像一切都了结了但没有那么轻松的平静绝望。
理查德望着他,目光沉沉。
其实他想过的——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把这个帮了自己大忙的人一并解决掉。斩草除根,永绝后患,这本该是他的行事准则。可奇怪的是,那个念头刚浮上心头,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强行按了回去。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很不喜欢。
像是有一只眼睛在天上盯着他,像是他走的每一步都被什么人提前写好了剧本。锋儿是不在他掌控之外的人,奥尔菲斯是,你也是。他讨厌意外,讨厌不在掌控之中的东西,可他偏偏没办法对锋儿下手,就像他偏偏没办法真的把你关到死一样。
“等蜡皇驾崩之后,”理查德开口,声音不咸不淡,“你打算去哪儿?”
锋儿抬起眼看他。
“臣妾……”
“不用这么叫,”理查德摆了摆手,“这里没有外人。”
锋儿沉默了片刻,那双多愁善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意外,又像是在重新审视面前这个人。
“皇后,”锋儿说,用的是旧称,像是在提醒理查德什么,又像是在提醒自己,“等事情了结,我想去游历。”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下去:“深宫……实在不自由。”
理查德听完,没有立刻说话。烛火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随你。”他终于开口,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不会强留你,也不会因为你和我密谋过什么就置你于死地。你想去哪儿,是你的自由。”
锋儿垂着眼,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成了一句:“谢谢皇后。”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点温度,认认真真地看着理查德。
“最后……希望皇后对大学士好好的。”
理查德愣了一下。
他没料到锋儿会说这个。锋儿和你的交情他是知道的,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在很多人都自顾不暇的时候,锋儿居然还惦记着你的事。
“自然。”理查德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笃定,“我自然会对她好。”
好到让你把过往一切都斩断。
好到你以后只和他一个人好。
好到你心里再也装不下别的人。
他看着锋儿离去的背影,一个人在殿中站了很久。这深宫他当然也不喜欢——冰冷、阴森、到处都是吃人的规矩和看不见的刀。可如果……如果你陪着他,他想,他大概走得下去。
走这条孤寂的路。
——
——
你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
眼前的世界从模糊到清晰,像是有人在你面前一层一层地揭开了纱帘。陌生的殿顶、陌生的熏香、陌生的光线——不,不对,你已经在这个地方躺了很多天了,只是那些天里你的脑子一直像泡在浆糊里一样,醒着和睡着没有区别。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不急不缓,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猛地转过头。
奥尔菲斯。
他坐在窗边,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里捏着一片黑色的羽毛,在指间慢悠悠地转着。月光从窗外漏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苍白,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那双眼睛里泛着一种你不太熟悉的光,像是一个看了太多遍剧本的演员,终于等到了最后一场戏。
“你……”你的嗓子干涩得厉害,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潜逃了吗?”
奥尔菲斯没有回答你的问题,而是歪了歪头,仔细端详了你一会儿,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能醒了就好。”他说,“比我想的要快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