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
“1!”
章叶毫不犹豫地按下发射键。
光芒射出,另一道光芒激射而来,跟这道光芒撞在一起,发出剧烈的滋滋声,最后同时消融。
“唉。好了好了,我们谈谈。”老妇人的声音像是在跟调皮的孙女妥协。
“直接告诉我,你要怎样才能放了我的护卫和猫。”章叶懒得跟她扯皮。
“他们出不来了。”老妇人说道,“你不想问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我管你为什么!你不放了他们我就彻底摧毁这里。”
“不急。还有……我看看,数据认证还有两个小时零二十七分钟。”老妇人说道,“这个装置可是我的乖孙女花费了一双眼睛的代价制造出来的……傻孩子啊,那个傻孩子,她在观测仪器前一坐就是两百六十三年,眼睛一边掉泪一边流血,身体用仪器和药物支撑……你知道的吧?领主的身体是不会死亡的,但会痛会困会饿啊……我的孩子……我可怜的小卡门……”
她的声音哽咽了起来,缓了一下继续说道:“我们终于建造出了这个模拟器,彻底搞清了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在收割我们的文明。”
章叶早已在很多地方证实了这一点,此时置身无尽星空,面对着脚下的星球和环绕的人造卫星,再次听到这个斩钉截铁的答案,心中还是震了一下,忍不住重复了一遍:“收割……文明?”
“是的。”老妇人的语气中多了几分孙女终于听话了的欣慰,“这其中更具体的操作我们无法得知,那是我们已经理解不了的范畴。我们只知道,他们会将胜出的文明定义并归类,在最后一个玩家启动南极上的恒星级飞船时,将他们整个文明数据以玩家为中心提取出来,并保存到某颗人造卫星上,以供他们随时使用。”
无数颗人造卫星在章叶面前极其缓慢地旋转着,太阳正好从脚下的星球上升起,被它照到的卫星上反射出蓝灰色的光芒,没被照到的则隐藏在黑暗中,无声而静默。
章叶深吸了一口气,问道:“所以你们做了什么?”
老妇人叹息了一声:“我们通过遗迹得知了大量失败案例,也通过模拟器模拟了许多的方案,最终结果都是一样——我们无法逃避收割,我们的任何方式都威胁不到他们。他们不在乎我们是反抗还是自杀,是藏起来还是逃出去。进入飞船的,他们就收割,没有进入飞船的,他们就清理。实在有一部分藏进了犄角之中,他们也不在乎,就像你不在乎一颗掉进厨房地砖死角中的米粒。”
“他们……把文明当成食物?”章叶忍不住插话道。
“严格来说不算很准确,但对于我们来说,就是这样的。”老妇人答道,“现在回答你的问题吧,我们做了什么?简单来说,我们给自己做了一层伪装,告诉他们,我们并不是食物,而是一颗小石子。”
“怎么做到的?”
老妇人再次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答道:“我们删除了我们作为文明的定义。”
“……”章叶感觉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首先是名字。”老妇人的声音幽幽地响起,章叶眼前一晃,无数的人名如洪流般在她眼前流过。
“我们丢掉了自己的名字,不再互相呼唤,从此所有人都忘了自己是谁。”
“接着是语言。”杂乱的声音在章叶耳边炸开,闹哄哄的,吵得让她下意识捂住了耳朵。
“我们丢掉了自己的语言,不再用它们命名所见的事物,从此所有人都忘了世界是什么。”
“再后来是历史,是数学和天文,是音乐、舞蹈、绘画、雕刻,是文学,是信仰……”
应接不暇的画面再次从章叶脑袋中流过,她简直感觉到脑袋要爆炸了,只能紧紧地按住。
“所有的这一切,我们都丢掉了。”
“迷雾在我们这片大陆上弥漫——后来我们成功了,我们真的失去了作为文明的定义,作为一个个孤立的个体存活了下来。”
老妇人的声音越发疲惫,仿佛坐在炉火前讲故事却自己将要睡着的老奶奶。
“那为什么现在变成这样?”画面终于消退了,章叶放下了按住脑袋的手问道。
“因为文明总会自行生根、萌芽。”老妇人叹息着回答道,“灯塔再次检测到文明出现时,新一轮的竞争正好来到尾声,我们……面临了一次清理。”
“被清理了?”章叶惊讶道,“那海面上的那些人又是谁?”
老妇人停了好一会儿,回答道:“我们没想到的是,灯塔保留了大量无法被删除的定义,卡门和我都融入了这些数据之中,没有被清理。于是,卡门将它们保留了下来,在这个大陆的新玩家到来时,自动传输给了她。”
“每次这位新玩家睁开眼睛时,这些残响就会从她的眼中化为泪水流下,进入迷雾,来到灯塔,维系他们最后的存在。”
“现在你若要问我,我们是谁?我只能说……”
老妇人的叹息声飘飘荡荡,忽远忽近。
“我们,是这片土地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