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等你。”她的声音嘶哑，难听得不像是从这具身体里发出来的。

人类歪着头，似乎笑了一下，随即蹲下来，就像初次见面时那样。

没问她为什么等，也没问等了多久，人类就只说了一句话。

“狐狸，跟我走吧。”

狐狸告别魂影的时候，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笑容，山猫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神似乎有些黑沉。

她没在意，而是频频回头看向不远处的人类，对方和记忆里一模一样，身上的光柔和而温暖，即便从号称瑟兰古地狱的魔物森林出来，都无损人类身上那股温暖的气质。

“人类，不祥。”魂影的齿间终于迸出几个字，听上去没什么感情，细细品却有别的意味。

狐狸没那个耐心细细品，她皱起眉毛瞪了魂影一眼，却又不忍心说什么重话，“……就这样，你以后小心。”

说罢，她摆了摆手，雀跃地回到人类身边。

“走吧。”

人类看向云层的眼神收回来，看向她亮晶晶的眸子，问：“真要跟我走？”

狐狸的心一紧，生怕对方说出什么拒绝她的话来，好在人类只是笑了笑，摸摸她的头。

一根柔软的羽毛拂过。

眼眶里涌出来热热的液体，狐狸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充斥着一股失而复得的喜悦，同时，也体会到一丝格格不入的难过。

在重逢的那一刻起，心脏已经开始预演失去的悲伤。

狐狸跟着人类深一脚浅一脚走在这片泥泞的荒原上，她看见对方经常看向天空，看向云层，就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在找龙吗？”她小心翼翼开口。

人类愣怔一下，模糊的面容看不出任何情绪。

“算是吧。”

“我听说，龙在地宫里。”狐狸傻乎乎地盯着眼前的人类，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喜欢看对方。

“好。”人类只回应了一个字。

狐狸的尾巴摇来摇去，她走在人类身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一百年来发生的事情，其实也没有什么有趣的东西可以说，但她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想说话。

这种时候，她突兀地想起魂影，不知道那只山猫看到自己的变化作何反应。

应该没什么反应吧，魂影永远淡淡的，除了那天告别，她没从这人身上看出任何情绪。

人类，不祥。

狐狸心头一跳，她看向身边的人，觉得她又变得模糊了一点，随着时间的流逝，人类仿佛在消失。

什么祥不祥的，就算人类是魔物，她都要跟着。

想到这里，她不由自主地靠近了对方一点，又一点，直到人类都开始注意到她的动作了。

“你怎么啦？”

狐狸有些不好意思，她局促地笑着，不知该说些什么。人类也没有追问下去，而是摸摸她的头，问：

“狐狸，你有名字吗？”

名字？

像魂影那样的名字吗？

狐狸摇摇头，在遇到人类之前，她孑然一身，没有家人和朋友，根本用不上名字这种东西。

“在我的世界里有关于狐狸的志怪传说。”人类一边向前走一边讲着一个她从未听过的故事，“传说里，狐狸会变成古灵精怪的少女，然后和一个命中注定的人相遇，从此快乐一生。”

“……命中注定，是什么意思？”狐狸挠了挠脑袋，不太理解人类说的话。

对方似乎被她逗笑了，“就是这一生一定会遇到的那个人，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只狐狸很厉害，很聪明。”

顿了顿，人类又说，“我帮你取一个名字吧？”

狐狸激动地点点头。

“狐婴，婴宁的婴。”

她并不知道婴怎么写，于是人类一遍遍在她的手心重复着这个字，对方的指尖冰凉柔软，划在她的手掌上，刻在她的心里。

“我有名字了。”她重复着这句话，就像重复着关于幸福的寓言。

可是幸福如此短暂。

风暴在地平线那端开始集结的时候，狐婴没有看见人类皱起的眉头，她只是下意识去抓对方的手。

除了一块布料，她什么都没有抓到。

狐婴看见天空被撕开一个狰狞的口子，龙在断口处徘徊，人类漂浮在半空中，似乎被无形的力量推过去。

她不要命地跟着跑，想要抓住对方，抓住生命里唯一一次幸福的可能。

记忆从这里再次断开。

从此，她再也没找到那个人类。